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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科幻] [轉貼]原振俠-魂 飛 魄 散[全]

魂  飛  魄  散
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
    很多人圍聚在一個人的身邊,準備聽他講故事,被圍住的,就是鼎鼎大名的那位先
生。
    原振俠反倒坐得相當遠,在燈光不是那麼明亮的一個角落,緩緩轉動手中的酒杯。
一則,他已經知道了各人要那位先生說的故事內容;二則,他也知道,那位先生不會詳
細說他的故事──太曲折複雜和匪夷所思了,豈是三言兩語所能說得明白?
    他聽到幾個青年人在一起發問:「聽說,最近,你找回了失去將近二十年的女兒?

    也有的人在叫:「你的女兒怎麼會失蹤?誰那麼大的膽子,敢在老虎頭上拍蒼蠅?

    等到七嘴八舌的人聲靜了下來,那位先生才舉起雙手,示意大家不要再問,聽他說

    原振俠離那位先生約有十公尺,他看著那位先生,心中十分佩服。因為那位先生有
一股神奇的風采,不論出現在何時何地,都有吸引他人視線的力量,也自然而然,成為
人人注目的中心。
    而這時,那位先生的心情顯然十分好,因為他全身都迸發著歡樂,那自然和各人所
問,他女兒失蹤了近二十年,又找回來一事有關。
    這時,各人都等著聽他的講述,可是過了半分鐘,他用力揮了一下手,現出非常抱
歉的神情:「對不起,我很願意向各位說,可是事情的經過,實在太複雜了,太離奇了
,變得我無從講起!」
    這幾句話,雖然出自受大家尊敬的那位先生之口,但是也引起了大家的不滿,抗議
之聲響起。
    那位先生哼了一聲:「並不是我故弄玄虛,而是事實確然如此,這裡有兩個人可以
替我證明,一位是原振俠醫生!」
    他說著,向原振俠所坐的角落,指了一指。當許多人都循他所指,向原振俠望去的
時候,原振俠向大家拱了拱手,朗聲道:「是,我可以證明,事情的經過太複雜曲折,
無法在這裡說出來。有關的一切,不久,大家就可以在文字上獲悉。」
    原振俠雖說得很誠懇,也很合情理,可是大家的不滿情緒,似乎並未減弱,有幾個
青年,甚至大膽地發出了噓聲。
    那位先生又道:「還有一個人可以替我作證!」他說到這裡,略頓了一頓,提高了
聲音:「小寶,站出來向你的朋友解釋一下!」
    被那位先生稱作「小寶」的,是一個相貌俊美,身形相當高的青年人,也正是這次
聚會的主持者。大家自然都知道,他的名字是溫寶裕。
    有那麼多人聚集在一起,正是溫寶裕發起的,參加的全是青年男女。每次聚會,都
努力邀請受青年人敬仰的人物參加,和青年閒談、交流,這是十分有意義的一種社交活
動。
    聚會的地點,就在溫寶裕的那幢古老大屋的一個廳堂之中──這幢大屋的本身,已
經是一個絕古怪的傳奇。
    而這樣的聚會開始了沒有多久之後,就曾有過十分精采驚人的經歷。他們請來了著
名的傳奇人物年輕人和黑紗公主,結果,在警方的一件懸案之中,發現了人間和神話世
界之間的「通道」。不但神話世界中的神,可以經過它來到人間,人間的人,也可以經
過它到達神話世界!
    年輕人和黑紗公主,就曾在神話世界逗留,和一些著名的神,打過交道,才回到人
間。
    或許是有過了這樣奇妙的經歷之後,使得參加聚會的青年人,要求都提高了。所以
他們才堅決要求那位先生,講述他的離奇經歷。
    這時,溫寶裕被那位先生一叫,就霍然站起來,而且,一下子就跳上了一張桌子,
站在桌子上,雙手高舉,看來像是準備發表一篇演說。
    各人都熟知溫寶裕言行誇張,所以才見怪不怪。
    溫寶裕朗聲道:「的確,這個故事就算簡單講,也至少要花二十個小時;若是詳細
說,一年也說不完。我的意見和原先生一樣!」
    剛才,原振俠這樣講的時候,尚且有人敢發噓聲來,這時,同樣的話,出自和各人
同年齡的溫寶裕之口,還會有保留嗎?自然噓聲、倒采聲,此起彼落,足足持續了一分
鐘之久。
    溫寶裕仍站在桌上,氣定神閒,毫不為意。等到噓聲稍靜,他才道:「我主持的聚
會絕不強迫人參加,各位想想,如果還有別的聚會比這裡更有吸引力的話,不妨自由選
擇。哼,我就不相信各位在別的所在,能同時見到這樣傑出的兩位傳奇人物!」
    他軟硬兼施,說到最後,又向那位先生和原振俠各自指了一指。
    由於他說的話是事實,所以各人都無話可說。
    溫寶裕又道:「所以我們不應該強人所難,等他把經過用文字記述出來之後再拜讀
!」
    雖然仍有不滿的情緒,可是至少再沒有反對的聲音。那位先生趁機向各人一拱手:
「對不起,我還有些事,要先走一步。各位可以和原振俠多談談,他的奇幻經歷多,在
我之上!」
    說著,他大踏步向外走去。他一向說來就來,說去就去,這一點大家倒是素知,所
以也沒有人阻攔,只有溫寶裕送了出去。
    等到溫寶裕回到了廳堂,各人已經聚在那個角落,圍住了原振俠。
    原振俠當然比溫寶裕他們這一夥要成熟得多,可是年齡上的差距,也不是太大。在
原振俠的神情上,有著受感情困擾而帶來的憂鬱和無奈,但這時,也在各人的嘻哈聲中
消退,投入了青年人特有的爽朗和愉快。
    兩個漂亮的女青年一起向原振俠要求:「講講你的戀愛故事!」
    立時有幾個男青年抗議:「不要戀愛故事,要聽冒險故事,上天入地的冒險故事!

    雙方立刻壁壘分明,爭執起來,原振俠笑著阻止他們:「為甚麼一定要我說?你們
各人也都一定有故事,為甚麼不說?」
    好幾個人齊聲道:「你是權威!」
    原振俠一揚手:「人,尤其是年輕人,不但不必崇拜權威,也不必太相信權威。權
威,當然有他的一套,可是每個人,也都有他自己的一套。若是一切皆由權威決定,人
人跟著權威走,人類就再無進步!」
    各人顯然想不到原振俠忽然之間,會發出這樣嚴重的議論,所以一時之間,不知如
何搭腔才好,竟然有了一個短暫時間的沉寂。
    原振俠笑:「是不是嫌我說的太乏味了?不過,人人都應該有這樣的觀念,打破權
威,人類才有進步!」
    各人在溫寶裕的帶領之下,鼓了一陣掌。原振俠吸了一口氣:「我每到一個陌生的
城市,如果時間允許的話,一定會到當地的博物館去參觀。我想這是一個好習慣,因為
在博物館,可以獲得許多知識,增長見聞。也有可能,像我最近的一次遭遇,簡直不可
思議之至。」
    他說到這裡,略停了一停──他的開場白,已經帶來了一股十分神祕的氣氛。
    因為大家都知道,原振俠醫生的神奇經歷豐富之極,連他也覺得最近的遭遇「不可
思議」,那必然真是怪事之最了!
    原振俠又道:「本來,我想把這件事對那位先生說說的,可是他說走就走,行動如
神龍見首不見尾,所以只好先對大家說說!」
    溫寶裕神情興奮,摩拳擦掌:「究竟是甚麼怪事,說出來大家可以集思廣益,研究
出一個名堂來!」
    各人都十分高興,各自佔據有利陣地,準備聽原振俠說他遭遇到的怪事。
    原振俠又沉默了片刻,才道:「在一個博物館中──我先不說是哪一個城市,哪一
個博物館,因為那和整件事,似乎並沒有多大的關係。」    他在這樣說了之後,又停
了片刻。在這短短的時間之內,各青年人擠得更近。
    原振俠閉上眼一會:「這件事,我甚至無法作出任何假設,有時,甚至懷疑我是不
是真的遇上了這樣的一件事,還是我的幻覺──各位都知道,我有一個時期,情緒極度
低落,接近精神崩潰!」
    雖然大家都心急聽原振俠的怪事,但聽到他這樣說,各人也發出了同情的聲音。而
且,連原振俠居然也對這件事疑幻疑真,因此可知事情之怪,必然是常理所不能推測。
    原振俠又道:「這件事,我還是第一次對人說起,因為當時,只有我一個人……不
,我應該說,當事情發生的時候,一共有一個半人,我是一個人,另外,還有半個人,
半個人!」
    他連續說了好幾次「半個人」,聽得各人面面相覷,不知如何反應才好。
    有許多東西,是不能有「半個」的,人是其中之一。半個人,根本已不是人,至多
只能說是屍體,而且還是殘缺不全的屍體
    (還有一個例子,是洞,也沒有半個,只有一個的。)
    溫寶裕先發出了一下古怪的聲音,但是他並沒有發問,因為他知道原振俠會說下去

   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    博物館,是一座十分宏偉的建築,展出的物件,也包羅萬有。原振俠進來的時候,
並沒有一定的目標,但是不久,他就被這個博物館的一項特別豐富的收藏所吸引,這項
特殊的收藏品是石棺。
    大家都知道「棺」是做甚麼用的──人類對於生命消失之後的身體,處理方法很多
,很普通的一種,是把屍體放入一個容器之中,而這個容器,就是被統稱為「棺」。
    原振俠在說到這裡的時候,有一點補充,對這個故事想要表達的意念,有一定的關
係,所以有必要特別加以強調。
    原振俠這樣說:「一般來說,死亡,可以說成是『生命消失』,但是『生命』這個
詞,可以有狹義的解釋,也可以有廣義的解釋。單就狹義來說,死亡,等於生命消失;
但如果廣義地,承認魂魄也是一種生命形式,那麼,人的死亡,並不代表生命的消失,
只是生命轉換了它存在的方式。」
    原振俠在說這番話的時候,雖然面對著的只是一群青年人,可是他的態度,十分嚴
肅和認真。這說明他的心中,確然認為眼前的青年朋友,都有足夠的學識和豐富的想像
力,可以討論這一類,不是普通人可以接受的玄學問題。
    這種態度,自然也使青年人感到他更值得尊敬──人本來就是要先尊敬別人,才會
贏得別人的尊敬。
    所以,各人的反應也十分認真,一些人點著頭,一些人抿著嘴沉思。有人問:「原
醫生,你肯定有魂魄存在?十分肯定?」
    原振俠的回答再堅決也沒有:「太肯定了──有關這方面的肯定,甚至可以通過儀
器接觸。我最近有十分確切的遭遇,可以證明,嗯,是不是先說說,我和鬼魂打交道的
經歷?」
    所有人之中,溫寶裕和原振俠的關係最密切,原振俠最近和鬼魂的「遭遇」,自那
件事告一段落之後,他已經知道了經過。而參觀那個收藏石棺的博物館一事,原振俠既
然從來也未曾對人說起過,他自然也不知道。
    所以,溫寶裕不等別人有反應,就大聲道:「先說你參觀博物館的事,你和鬼魂如
何打交道的經過我知道,可以轉述。」
    他這樣一叫嚷,別人自然也沒有異議。溫寶裕十分討好,滿滿地斟了一杯好酒,遞
給了原振俠。一些年輕人也趁機表示自己的成熟,也自行斟酒,握杯在手,於是氣氛又
熱鬧了許多。

    簡單地說,人類處理遺體的主要方法之一,是將它放進一個被統稱為「棺」的容器
之中。而製棺的材料,最常用的是木材──其中,中國人對木棺的用料之講究,可以出
一本專書。其次,用石製的棺,也是一個主流,也有用金屬製成的棺,等等。
    人類對於保存遺體,一直十分重視。所以,遺體的保存文化發展水準如何,可以用
來衡量全民族的文化發展程度。
    像埃及,保存屍體的文化,發展到了創造了「木乃伊」,建造金字塔的皇陵。
    中國也不遑多讓,一整套的殮葬文化,繁複之極。放置屍體的容器,也十分多樣化
,棺之外,還有槨,而槨,大都是石製的。當然,能在棺外有槨的,這死者也不會是普
通人了。
    兩大文明古國在殮葬文化上,也有顯著的不同,埃及的金字塔,巍峨高聳,但是中
國卻向地下發展,深入地底,越是隱蔽越好。秦始皇陵墓,初步勘察的結果,面積達到
五十六點二平方公里。現在,連想要開掘,都不知如何著手,當初不知道是如何建造起
來的!
    而一個民族的殮葬文化,如果發展到了極致,似乎會把這個民族的進步,一起送進
了墳墓之中──很可哀,但也有許多事實,證明了這一點。
    單是石棺,也由於使用的石料不同,而花樣百出。中國的石槨,大都採用堅硬的花
崗石,製造也只求結實,不求花巧。有的巨大如小屋子,石質粗糙,有用石板拼成的,
也有用整塊石鑿成的。
    在西方,被普遍用來製造石棺的則是大理石。大理石棺不但製造精緻,而且,有許
多簡直是稀世的藝術品──棺和藝術相結合,自然也可以視作是殮葬文化的一種。
    大理石棺的四周和棺蓋上,可以有極其精緻的雕刻。至於雕刻的內容,有的和棺中
的死者有關,例如棺中是一員戰績彪炳的將軍,那麼,棺上的雕刻,就會是曾被他征服
戰敗過的敵人。
    也有的,在棺上雕刻的是宗教故事、神話傳說,多姿多采之極。而這一類製作精美
的石棺,大多數並不深埋地下──或許是由於它們太美麗了,所以不忍把它們隱藏在地
底。它們大多數被放置在教堂特定的一角,或者是家族私人的石棺存放處,可以在供人
欣賞的同時,思念棺中死者生前的豐功偉績。
    這一類精緻的石棺,有不少流落到了博物館,和私人收藏家的收藏室之中──甚麼
東西都有人收藏,棺也不會例外。工匠手藝的精巧,有時十分不可思議,這一類精美的
石棺,棺蓋和棺身的契合,巧妙之極,妙到了若不是破壞石棺,一合上了之後,就再難
打得開的程度。
    而既然石棺本身是如此精美的藝術品,隨著時間的過去,更成為極具價值的古代藝
術品,自然不會再有人去破壞它們。
    所以,絕大多數這樣的石棺之中,都有著屍體──這也達到了保存屍體的原始目的

    原振俠在進入那博物館專收藏石棺的那一翼時,在入口處看到了一篇簡述石棺的介
紹,給他的印象相當深。當然,這一些,全是有關石棺的普通常識,原振俠大都是早已
知道了的。
    展出石棺的地方,一共有五層,下面四層,全是普通的展品。精品放在第五層,共
分成三個展覽廳,展出的全是雕刻精美的大理石棺。
    原振俠信步瀏覽,心中十分感慨,因為這些石棺,都變成了「無名棺」,是屬於甚
麼人的,都已不可查考了。可以肯定的是,棺中的死者,當年必然不是泛泛無名之輩,
但是隨著時代的變遷,石棺既然來到了博物館,除了少數在棺上,詳細刻下了死者生平
的之外,都沒有甚麼特別可以辨認死者身分的文字留下來。
    或者是由於當時的殮葬者,太具自信心了,以為誰都會知道葬在棺中的是甚麼人─
─在當時,或許確然如此,但是時間飛逝,世上的每一件事,都在不斷起變化,幾百年
之後,石棺依然,棺中人是誰,就沒有人知道了。
    當原振俠進入第五層的時候,參觀的人並不多。他來到了第三間展出室,裡面有九
具石棺陳列著。其中有一具特別大,棺的四周和棺蓋上,全是十分精美的天使雕像,有
好幾十個。
    原振俠進來的時候,已經有兩個人在這具石棺之前,靠石棺很近。其中一個,不理
有「不准觸摸」的警告牌,伸手在棺蓋上撫摸著。
    原振俠本來,也不會對別的參觀者多留意甚麼的,可是那隻在棺蓋上撫摸的手,卻
引起了他的注意。或者應該說,是這隻手上所戴的一枚戒指,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    那是一枚方形的紅寶石戒指,那顆紅寶石相當大,約有一公分見方。展出室中的光
線不是很強烈,可是那隻手在緩緩移動之際,那戒指上的紅寶石,還是蕩起眩目的光采

    原振俠心中喝了一聲采。
    他知道這種極品紅寶石的市場價值,非同小可。但是他立即想到的是:有一個人,
和這樣的一枚戒指,應該可以聯在一起的,為何自己一下子,想不起那個人是甚麼人了

    原振俠有點惱恨自己的記憶力。
    本來,他只要走動幾步,到石棺的對面去,就可以看到那兩個人的正面了。但就是
由於他感到,自己應該一看到這枚戒指,就知道它的主人是誰,現在居然想不起來!那
令他有點賭氣,非要憑記憶想起那應該是甚麼人不可!
    所以,他就停留在那兩個人的背後,並不移動,而裝成仔細地在欣賞另一具石棺上
的雕刻。
    這時,他注意到,兩個人中的另一個,曾轉頭打量了他一下。原振俠沒有正面看到
那人,只是感到那是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瘦子,有著相當迫人的眼光。
    這時,原振俠還是沒有想起,那戴紅寶石戒指的是甚麼人,卻聽得兩人交談了起來
。兩人交談的第一句話,就叫原振俠吃了一驚。
    那個沒有戴戒指的先開口:「你肯定就是這一具石棺?」
    那戴戒指的,發出了兩下乾笑聲,笑聲難聽之極。尤其是在這樣的環境之中,本來
已經夠陰森的了,聽了更是令人寒毛直豎,遍體生寒!
    他一面笑,一面用和他笑聲相仿的語聲問道:「忘了我的外號是甚麼?我可以說是
棺材的專家,怎麼會弄錯!」
    那個人一開始笑,原振俠的心中,就陡然一動,等到他那樣說了之後,原振俠已經
知道是甚麼人了!
    原振俠想起了他的名字是:安普伯爵!
    對於安普伯爵本身,原振俠其實並不是知道得太多。使原振俠這時,可以一下子就
想起他是甚麼人的,是由於另一個人──和他有血緣關係的安普女伯爵。
    安普女伯爵是歐洲上流社會中的活躍分子,她以好客著名。憑著她的美貌,她的幾
次婚姻,對象都是各國的巨富,而每次婚姻的結束,都給她帶來巨大的財富,可以供她
揮霍。
    在安普女伯爵身上,有過一些奇事。有一樁甚至和那位先生有關,另一樁和年輕人
、黑紗公主夫婦有關,原振俠都知道其中的經過。
    而安普伯爵,多半是安普女伯爵的堂兄弟,他著名的事績是,他是一個「吸血殭屍
」的專家──發源於羅馬尼亞的「吸血殭屍」傳說,流行在整個歐洲,深入人心,歷久
不衰,是許多小說和電影的題材。有關吸血殭屍的一切,不但歐洲人,連亞洲人和美洲
人,也耳熟能詳。
    簡單地來說,吸血殭屍之源,是一個貴族,頭銜是伯爵,千年不死,晝伏夜出,吸
血維生,可以化為蝙蝠。被他吸了血的,也會變成殭屍,甚至有美麗的女殭屍,吸了血
來供應他!
    是不是真有這樣的吸血殭屍存在,自然有人相信,有人斥為無稽之談。而安普伯爵
多半是自小,就迷於吸血殭屍的故事,等到他有了伯爵的頭銜,又在所得的遺產之中,
包括了一座十分殘舊的古堡之後,他就自封為吸血殭屍的專家。
    他不但專門研究「吸血殭屍」的一切,而且,身體力行,模仿吸血殭屍的生活方式
──真的睡在棺材中,白晝也極少活動。
    他這種怪誕的行為,倒也有一些志同道合者跟他胡混,雖然那些人的主要目的,無
非是可以混吃混喝──伯爵也十分好客,古堡中又有酒窖藏了多年的美酒。據說,嗜酒
的人,一提起安普古堡的藏酒,會全身發抖!
    安普伯爵的目的,是想自己變成一個吸血殭屍,可以藉吸血而永生,千年不死。他
甚至發表過專論,說這是人類要長生不死的唯一方法!
    吸血殭屍既然嗜血,用血來維持生命,所以對於血一樣紅的紅寶石,也有特別的愛
好。恰好古堡的珍藏之中,有一批極品紅寶石,顆顆都是罕見的珍品。
    安普伯爵要維持他「吸血殭屍」的生活,花費極大,而他又無法在婚姻中取得金錢
,所以只好不斷變賣祖產──國際珠寶市場上的超級極品紅寶石,大都由他供應,誰也
吃不準他的收藏品之中,究竟還有多少?反正他每年也不多賣,拿個三五顆,每顆十克
拉以上的出來賣,所得也足夠他的花費了。
    原振俠一看到他手上的紅寶石戒指,就覺得自己應該知道那是甚麼人,也是這個緣
故。因為原振俠曾參加過一次「吸血殭屍」紅寶石拍賣──受了黃絹的委託,想得到其
中一顆。
    可是結果,以黃絹財力的豐厚,居然未能達到目的!因為價格實在太驚人了,每顆
以超過一千萬英鎊的價錢賣出。黃絹那時,權傾一國,當然不是沒有這筆錢,而是在最
後關頭,她覺得不值,略為猶豫了一下,拍賣官就已經定槌了!
    黃絹由於自己未曾親自參加那拍賣會,也未曾看到過那三顆紅寶石,所以當時並不
覺得可惜。原振俠受委託參加,參觀過那批紅寶石,深覺那是稀世奇珍,美麗神奇得令
人窒息!
    就是在那次拍賣會上,原振俠知道了有安普伯爵這個人,和他的奇怪行為。所以,
他一見有人戴著極品的紅寶石戒指,就覺得應該知道這個人是誰!
    這個人又開口說了這樣的話,那當然除了安普伯爵之外,再也不會有別人。試想,
還有甚麼人,會比「吸血殭屍」更有資格自稱為「棺材專家」的──他根本是以棺為家
的!
    安普伯爵既然有這樣的怪癖,那麼,他來到這裡,研究石棺,也自然得很。
    原振俠一下子就料到了對方來歷,心中釋然,也十分高興。他心想,不妨繞過去,
去看一看這個放著活人不願做,一心想變吸血殭屍的怪人,究竟是甚麼模樣!
    他想著,才移動了一下腳步,那另一人的話,卻又令他身形停止。
    那另一人壓低了聲音:「這是石棺,要把它弄走,可不容易,我估計它的重量超過
二十噸!」
    安普伯爵(原振俠對自己的推測很有信心,斷定他一定是安普伯爵)道:「我查過
博物館的資料,重量是三萬公斤」
    那另一個人聳了聳肩:「這樣的大工程,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進行,那可是人類歷史
上,從來也未曾有過的創舉!」
    原振俠就是聽到了這一句話,才大吃一驚的。
    那另一個人,曾回頭打量過原振俠一眼,和原振俠打過一個照面。看起來六十上下
,十分普通,可是卻想不到他出言如此驚人!
    從他的這句話來判斷,他和安普伯爵,竟然是不懷好意,要把這具雕刻精美,重量
達到三萬公斤的大理石棺,偷出博物館去!
    原振俠雖然有過許許多多怪異的經歷,而且在他的經歷之中,有許多超越了人力的
範圍之外。但是想偷走一具重達三萬公斤,體積如此龐大的石棺,依靠人力,只怕無法
達到目的!
    那個人的話很誇張,原振俠聽了之後,在吃驚之餘,自然而然搖了搖頭。
    只聽得安普伯爵嘆了一聲,接下來所說的話,令原振俠莫名其妙。他道:「總要請
你盡力而為,我非得到這具石棺不可──我快要結婚了!」
    原振俠所不明白的,就是這一點:要結婚了,和這具石棺,又有甚麼關係呢?
    那另一個人聽了,並沒有直接回答,只是移動了一下身子,移到了說明牌前,仔細
看著,道:「奇怪,這座精美的石棺,竟然是無名石棺,來源完全無法考證,是在希臘
北部的山區發現的。」
    那人略頓了一頓,又道:「連葬在裡面的是甚麼人也不知道,只知經過X光的照射
檢驗,那是一位女性。」
    安普伯爵有點不耐煩,他所說的話,原振俠聽了仍然莫名其妙。他道:「那當然是
他的妻子,這還有甚麼可懷疑的?你說,你需要多少時間? 」
    那另一人沉吟起來:「行事,要周詳計畫。單是進行各種計畫的決定,就至少要一
年──」
    他才說到這裡,安普伯爵就陡然叫了起來:「不行!不行!最多六個月,一定要完
成!」
    博物館和圖書館一樣,是不應大聲喧嘩的,再加上他們本來只是在低聲交談,十分
寂靜,伯爵忽然大聲叫嚷,自然刺耳之極。有兩個在門口經過的人,也探頭進來看,伯
爵也轉過身來。
    原振俠自然也不能在這樣的情形下,再裝成不去注意他們,所以他也向伯爵看去。
一看之下,原振俠心中不禁好笑──伯爵的臉容,其實一點也不好笑,而且還相當可怖
,但是因為他蒼白得恰如吸血殭屍,所以就形成了一種十分滑稽的效果,看了令人發笑

    這時,他蒼白的臉上,有十分惶急的神情。當他看到原振俠的時候,他有一個極短
暫時間的發怔,可是卻又立時轉回頭去。然後,他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,高舉雙手,再
度轉過身,向原振俠望來。
    他的神情,十分疑惑,看人的神情,也相當沒有禮貌。也許是他以為自己是吸血殭
屍太久了,所以他的目光,十分異樣,直勾勾地,閃耀著一種詭異的目光。
    他這一連串「身體語言」,原振俠自然再明白也沒有,那是伯爵在看到了他之後,
心中感到他是甚麼人,可是又一時之間,想不起來的緣故。那情形一如他看到了那枚紅
寶石戒指之後,想不起安普伯爵是甚麼人一樣!
    原振俠本來,大可以現出笑容來,向對方點點頭。那麼,雙方之間就可以有進一步
的溝通。
    可是由於剛才,原振俠知道了伯爵和那另一個人,竟然計畫把這具石棺從博物館中
偷走,他迅速地設想過,也覺得那幾乎不可能。所以他想繼續冷眼旁觀,看他們如何進
行!
    所以,他的神情十分冷漠,絕不露出要和對方作進一步溝通的表示。這時,那另一
個人顯然也感到伯爵的行動有異樣,所以也轉過身,向原振俠望來,也現出了十分疑惑
的神色。
    那另一個人的行動,比伯爵直接得多,他在打量了原振俠片刻之後,逕自向原振俠
走了過來。雙方之間的距離,本就不十分遠,所以那人一下子就到了原振俠的面前,然
後,這個人說出了兩句話。
    這個人和安普伯爵在一起,本來就已使人感到,他也必然有一個十分神祕的身分。
而且,剛才原振俠又聽到,他和伯爵商議著,要偷這具石棺。所以他一開口,原振俠預
期他會說出任何話,可是偏偏那另一個人所說的話,是原振俠萬萬料不到的!

    在那個博物館的經歷,是原振俠在一次聚會之中,向一些青年人所作的口述。當他
講到那另一個人所說的話,他再也想不到時,他略停了一停。
    這時,原振俠所敘述的一切,已經大大引起了所有聽眾的興趣。溫寶裕首先叫了起
來,朗聲道:「天!天下竟有把自己當成了吸血殭屍的人!」
    有的人道:「這才叫做天下之大,無其不有!」
    更多人叫了起來:「別打岔,聽原醫生講下去!那人說了甚麼話?」
    原振俠接過了一杯酒,喝了一口:「連我都想不到,各位當然更猜不到!」    現
代的青年人有一個好處,就是不服氣。原振俠的話,立時引起了一片抗議聲,溫寶裕負
責「煽動」:「不一定猜不出,給我們五分鐘,讓我們來作假設!」
    原振俠表示同意,並且給予提示:「那人所說的話,雖然萬料不到,但是也絕不複
雜,十分簡單而且普通。」
    有人叫:「他邀請你參加偷石棺的計畫!」
    也有人大叫:「他認出了你的身分,叫你別理他們的閒事,別妨礙他們的行動!」
    各種各樣的假設提出來,溫寶裕十分認真地看著時間,五分鐘一到,他就大聲叫:
「停!」
    在這五分鐘之中,至少有了超過二十種假設。等溫寶裕一叫停,人人立即齊齊向原
振俠望去,原振俠緩緩搖著頭:「全不對,沒有人猜中!」
    各人更不出聲,等著原振俠揭曉。

    那另一個人來到了原振俠身前,伸出手來,說道:「東方朋友,歡迎你來參觀本館
!」
    原振俠聽了,陡然一怔。這句話,出自那人之口,當真是意料之外至於極點──他
剛才還在計畫偷盜石棺,可是這時說這句話,卻又分明表示他是博物館的主人!
    原振俠發怔,只是極短的時間。他立即明白了,在人類行為之中,有一種叫「監守
自盜」──自己偷自己監管的東西!
    假設伯爵十分渴望得到這具石棺,那麼,他找誰來商量,會最有成效呢?自然是找
保管這具石棺的人,那麼,一切不是都容易解釋了嗎?
   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,對眼前的那人,就產生了鄙夷之感。可是他還是不動聲色,
伸出手去,和那人握了一下,很客氣地問:「閣下是──」
    那人的回答是:「館長,我是本博物館的館長!」
    原振俠笑了一下,他笑的是「果然不出山人所料」。他又客氣了一句:「貴館的收
藏品十分豐富,尤其是石棺部分!」
    在這裡,需要補充說明的是,當伯爵和館長商議著要把石棺偷走時,他們交談所使
用的語言,是荷蘭語。
    這種在語言學分類上,屬於印歐語系日耳曼族的語言,並不普遍,即使在荷蘭本土
,使用這種語言的,也不超過一千五百萬人,在世界各地,懂得的人不多──這或許正
是伯爵和館長在說話的時候,並不特別壓低聲音的原因。因為他們不以為,會有人聽得
懂他們的對話。
    可是,原振俠恰好精通荷蘭語。
    原振俠精通荷蘭語的原因,是由於他在日本留學學醫。日本的西方醫術,最早由荷
蘭傳入,至今,日本的西醫術語之中,有許多外來語,不是英語衍化,而是由荷蘭語衍
化而來的。
    一般來說,在醫學院之中,荷蘭語並非必修科,但是勤奮好學的學生,都會主動修
習。原振俠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,精通荷蘭語的。
    而當館長向原振俠表示歡迎參觀的時候,館長使用的語言,是標準的英語,原振俠
也用英語對答。這種情形,使原振俠想到,自己可以裝著根本不懂荷蘭語,裝著不知道
他們想幹甚麼勾當!
    館長現出十分自傲的神情:「先生確有十分高超的眼光,我們收藏的石棺,世界第
一。」
    原振俠揚了揚眉,沒有再說甚麼,因為作為一個參觀者,和館長之間的寒暄,也已
經很夠了!
    可是館長一和原振俠交談,卻給了伯爵走過來開口的機會──西方人一般在禮儀上
比較拘謹,不是有適當的時機,不會向陌生人開口說話。不然,會被當作是一種沒有教
養的表現。
    伯爵走了過來,先向館長道:「東方朋友對西方石棺感興趣的並不多見──」
    他說了這一句,才又望向原振俠,然後,又現出疑惑的神情──這一切,顯然都是
他故意做作出來的。然後,他用戴著紅寶石的那隻手,輕輕敲著自己的額角,問:「先
生,我應該知道閣下是甚麼人?」
    他說的也是流利的英語,原振俠也學著他,做出戲劇化的小動作:「我看不出有任
何理由,你會知道我是甚麼人!」
    伯爵雖然碰了一個軟釘子,可是他卻十分機靈,打蛇隨棍上:「那麼,閣下是甚麼
人呢?」
    原振俠沒有想到他竟然這樣直接,他不禁笑了起來。當然,他可以隨便說一個名字
,但是,大丈夫坐不改名,行不改姓,他可不願意掩飾自己的身分,所以他的回答是:
「原振俠,原振俠醫生!」
    原振俠醫生這個名字,對於一個異地的博物館館長而言,可能並不代表甚麼,但是
對於一個有著怪誕行為的安普伯爵而言,自然非同凡響──他在一看到原振俠的時候,
就已經疑惑對方應該是一個非凡的傳奇人物,只是一時之間想不起他是誰!
    而這時,原振俠自己介紹了自己的身分,伯爵立時發出了一下怪叫聲(他自己說,
那是歡呼聲),然後,他伸手在自己的額上,重重拍了一下,又叫道:「太好了!真太
好了!」
    他這幾下叫聲,更是聲震屋宇,又引得不少人探頭進來看。他雙手齊出,來和原振
俠握手,原振俠感到他的手強勁有力,可是卻冷得可以。
    館長在一旁,看到這種情形,也不禁呆了。他也看出原振俠氣度非凡,所以才客套
幾句,再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結果。看來,這個俊俏挺拔的東方人,一定大有來頭,不
然,何以安普伯爵會這樣高興!
    伯爵的高興還在持續:「真太好了,你的出現,可以說是我最好的結婚禮物了!」
    剛才原振俠知道伯爵要結婚(這正是他想得到那具石棺的原因),這時又聽得他這
樣說,覺得必須澄清一下,他縮回手來:「恭喜你,不過,我看我不能帶給你甚麼!」
    伯爵呆了一呆:「不!你一定要幫我,一定要幫助我完成這件事!」
    原振俠攤手,笑:「你結婚這件事,我怎能幫助你去完成?」
    原振俠想故意藉著笑話,來緩和一下氣氛,也好推辭他的求助。因為他對於一個致
力於使自己變成吸血殭屍的伯爵,不只是興趣不大,簡直是一點興趣也沒有。
    可是安普伯爵卻十分緊張,甚至有點氣急敗壞。他拉住了原振俠的衣袖,全然不顧
他的紳士風度(殭屍風度),連聲道:「不行,你要幫助我,你非得幫助我不可,你一
定要幫助我!」
    原振俠未曾料到伯爵竟然會有這樣的行為,他向那具石棺指了一指,又向館長指了
一指,道:「你想得到這一具石棺,有館長幫助已足夠了!」
    這一句話,令得伯爵怔了一怔,而館長的反應,強烈之極,先是一陣劇咳,接著,
不但臉紅,連他在揮動著的手,也變得通紅。他的神情,尷尬到了極點,如果他手上有
鎗的話,說不定會立時舉鎗自殺了!
    伯爵也看出了館長的窘態,忙道:「館長只是想幫助我,我們是老朋友了!」
    原振俠聳了聳肩,表示「不關我的事」。他想推開伯爵的手,但是伯爵把他抓得更
緊:「你必須幫助我,原醫生,這……也可能使你有一個新的經歷,雖然你的經歷,已
經如此豐富!」
    在這種情形之下,原振俠處事的原則,倒和那位先生差不多,大都無動於衷。他仍
然現出十分冷漠的神情,搖著頭。
    伯爵的神情,又焦急又沮喪。他總算鬆開了手,但仍然在哀求:「請你幫助,總要
請你幫助!」
    這時,館長已經恢復了鎮定,他先吸了幾口氣,才道:「伯爵,這位……是甚麼人
?為甚麼你非要他的幫助不可?他也是……你那一方面的專家?」
    館長的話,不禁令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,因為館長顯然也把他,當作吸血殭屍的同
類了。
    伯爵唉聲嘆氣,仍然眼望著原振俠:「他……他是當世神通廣大的……大人物。像
他這樣的人物,在五十億人口之中,不會超過五十個。我能遇到他,那是異常的幸運,
我不會放過這個機會!」
    他的話,不但對原振俠恭維備至,而且,對希望得到原振俠的幫助,那種殷切之情
,溢於詞表,也著實令人感動。原振俠若不是對「吸血殭屍」這回事,一點也沒有興趣
,說不定會改變冷峻的態度了!
    就在這時,館長問伯爵:「你希望他怎樣幫助你?為甚麼不提出來?」
    原振俠聽得館長這樣說,心想,伯爵還會有甚麼要求?當然是要自己狼狽為奸,把
這具大理石棺偷走。這種事,他當然不會答應!
    他已經準備嚴詞拒絕了,可是伯爵的回答,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。伯爵道:「我想
請他參加我的婚禮!」
    伯爵說了之後,轉過身來,向著原振俠,用極誠懇的神態和語氣道:「原醫生,我
誠心誠意邀請你參加我的婚禮,希望你參加!」
    原振俠怔了一怔。他想不到伯爵要他「幫助」的,只是這樣簡單的事!所以,一時
之間,他不知如何反應才好。
    伯爵又道:「我會送請柬來給你,希望你到時,一定要來參加我的婚禮!」
    原振俠定過神來:「你剛才說,我會有非常的經歷──那就是指你的婚禮而言?」
    伯爵用力點頭,原振俠笑了起來:「閣下的婚禮,雖然會很不尋常,但是我也看不
出來,我有甚麼非參加不可的理由?所以──」
   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,伯爵已叫了起來:「不!有理由一定要請你參加,因為──」
    他說到這裡,陡然住口,臉上更加蒼白,身子發抖,口唇發顫,喉結上下地移動。
自他的喉際,發出了一陣怪異的「咯咯」聲來。
    他先是望向原振俠,接著,又向館長望去。
    那館長雖然準備監守自盜,幫伯爵偷石棺,人品大抵不會好到哪裡去,但是西方人
的禮節,表面工夫,他自然是懂的──伯爵的神態很明顯,他有話要對原振俠說,不希
望有第三者在場。
    所以,在伯爵一望之下,館長聳了聳肩,向外面走去,並且擋住了正想進來的一個
參觀者,還把陳列室的門關上。
    這一來,連原振俠也不禁有點緊張,因為誰都可以看出,伯爵有十分重大的祕密要
告訴他!不論如何,伯爵知道他名頭響亮,神通廣大,願意將心中的重大祕密告訴他,
原振俠是沒有理由拒絕不聽──至少在禮貌上來說,說不過去!
    所以,原振俠也吸了一口氣,準備分享伯爵的祕密。
    伯爵看出原振俠願意聽他的話,在他的雙眼之中,現出十分感激的神色。可是他的
神情,也緊張之至,先四面看了一下,肯定了四周圍並沒有人,然後,他咳了一聲,清
了清喉嚨。
    原振俠可以看得出,他這種緊張的神態,絕不是偽裝出來的。他甚至不由自主,雙
手在褲子上擦著,欲言又止達三、四次,才自他的口中,迸出了一句聽來聲音十分乾澀
的話:「我的新娘,是一個吸血殭屍!」
    這比剛才館長忽然上前自我介紹,所說的話,更令原振俠意外。
    原振俠再也想不到,伯爵如此緊張,鼓足了勇氣,所說出來的重大祕密,連和他相
識許久的老朋友,可以共同作奸犯科的館長,都不能聽的祕密,會是這樣的一句話!
    他先是發怔,大約只是半秒鐘,然後,再也忍不住,他發出了轟笑聲!
    毫無疑問,他這時無法不笑,因為事情本身,太荒謬也太滑稽了。尤其他深知安普
伯爵的怪誕行為,也就格外覺得好笑。
    他的行為,自然也對伯爵造成了極度的譏嘲──那是毫不留情的、絕不客氣的嘲弄
,也表示了根本不相信伯爵所說的一切!
    原振俠的笑聲,每一個「哈哈」,也就等於是重重的一拳。令得伯爵在原振俠的笑
聲之中,不住後退,一直退出了好多步。
    原振俠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,可是他卻無法抑制,還在不斷笑著。

    原振俠說到這裡,又停了下來,喝了一口酒。溫寶裕陡然舉起手來。原振俠一望向
他,溫寶裕就大聲道:「原醫生,這就是你的不對了!」
    當原振俠敘述到伯爵一本正經告訴他:「新娘是一個吸血殭屍」,他忍不住哈哈大
笑時,聚在一起的青年人,倒有一大半,也跟著轟笑了起來,因為那情景實在十分滑稽
可笑。
    所以,這時溫寶裕這樣說,各人都向他望來,要聽他為甚麼指責原振俠。
    原振俠微笑:「是不是說我太沒有禮貌了?」
    溫寶裕搖頭:「不是,是因為事情根本不好笑!」
    他這句話一出口,又有好幾個人笑了起來,齊聲道:「怎麼不好笑?好笑之極了!

    有一個女青年一面笑,一面道:「看來,伯爵對那個殭屍新娘,還十分情深。他要
在博物館中偷那具石棺,多半是要給新娘使用!」
    原振俠向那女青年投以讚許的眼神,又有幾個人鼓掌表示同意。
    溫寶裕悶哼了一聲:「你們覺得好笑,最大的原因,是由於你們根本不相信,世上
有吸血殭屍的存在!」
    好幾個人反問:「你以為有嗎?」
    溫寶裕朗聲道:「我不肯定有,但是也不能肯定沒有。原醫生,你見到那新娘沒有
?」
    原振俠搖了搖頭:「還沒有!」
    溫寶裕道:「那你就不應該由於自己的不信,而完全否定了伯爵的話!」
    原振俠微笑:「照你的說法,伯爵的話可信?」
    溫寶裕揮著手:「是不是可信,要經過查證來判斷,而不是根據一己的認識!」
    原振俠帶頭鼓掌,表示同意溫寶裕的話,他道:「是的,當時我忍不住大笑,是因
為我根本不相信,世上真有吸血殭屍的存在!」
    有一個少女,怯生生地問:「原醫生,你不是一直肯定靈魂的存在嗎?靈魂就是鬼
啊!」
    原振俠點頭:「是,我深信有鬼魂的存在,十分肯定。但是鬼和殭屍不同──鬼是
鬼,殭屍是殭屍!」
    原振俠這樣說了之後,有一個很短暫時間的沉默。顯然在場的大多數人,在這以前
,都未曾想到這個問題。
    鬼和殭屍不同!
    而一接觸到這個問題之後,自然很容易,就把兩者之間的不同,列舉出來。在接下
來各抒己見之中,十分清楚地把兩者分開來。
    鬼魂是沒有形體的,鬼魂是人類腦部活動,所產生能量的凝聚,鬼是一組記憶,鬼
是一種人類未知情況的一種存在……
    而殭屍,是有形體的,是實實在在的一個身體。殭屍是一個不知甚麼原因,在死了
之後,仍然能活動的一個身體。這個身體,和人未死之前一樣,可是又是死人!
    分析起來,殭屍的現象,比鬼魂更詭異、更可怖,也更難以設想。
    討論又轉移到了,東方的殭屍和西方的殭屍,大異其趣這一方面。
    西方的殭屍,清一色地是吸血殭屍;而東方,殭屍就是會活動的死人。
    而且,再進一步分析,可以發現東西方殭屍,完全是兩種不同形態的存在。東方殭
屍是一具會活動的屍體,而西方的殭屍,卻有意識有思想!
    結論是:西方的「殭屍」,是翻譯上的錯誤!
    VAMPIRE這個字,被普遍譯為「吸血殭屍」,自然頗有商榷的餘地。那顯然
只是為了順口,而沒有顧及事實。
    事實是:這東西不是殭屍。那麼,該譯成甚麼才恰當呢?由於中國自古以來,根本
沒有這一類東西,所以確然十分困難。
    也不能稱之為吸血鬼,因為那不是鬼。他有身體,實實在在的身體,而且屬於他自
己,並不是鬼魂佔據了他人的身體。
    稱之為「吸血怪物」,庶幾近焉,雖然這怪物的外形和人極度近似,除了在吸血的
時候,會露出兩隻獠牙之外。但是他既然能幻化蝙蝠,稱之為怪物,也算恰當。
    各人在討論的時候,發言十分熱烈。青年人就是有這個好處,有意見,會毫無保留
地發表,不會吞吞吐吐。
    各人都盼望原振俠做一個總結。原振俠笑著說:「名稱本來不成問題,重要的是把
鬼和殭屍分了開來。既然這一類西方怪物已被慣稱為吸血殭屍,人人一接觸到了這四個
字,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,也就不必去另外改新名字,不知各位以為如何?」
    各人都鼓掌表示同意──所以,在這個故事之中,那種怪物,遵從習慣,稱之為「
吸血殭屍」。
    在討論完了這一點之後,各人又催促著,要原振俠把他的遭遇說下去。原振俠停了
相當久,只是默默地喝著酒,看起來,像是有一些事,正令他感到困惑。各人雖然心急
想知道後來事情的發展,但是也沒有催他。
   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:「對不起,我忽然又想到另外一些問題,所以出神。」
    溫寶裕道:「甚麼問題?不妨提出來討論!」
    原振俠揚了揚眉:「還是先把我在博物館的遭遇,說完了再討論,不然,會有人怪
我吊胃口!」
    幾個女青年異口同聲:「是啊,你一開始的時候,說過一個半人,那半個人又是怎
麼一回事?」
    原振俠並不直接回答:「當時,我不住大笑,而且,一面笑,一面指著伯爵──我
為甚麼要笑的用意,再明白也沒有。所以伯爵一面後退,一面現出又是憤怒,又是狼狽
的神情。我相信離開了陳列室的館長,只要沒有走遠,也一定可以聽到我的笑聲,但是
他並沒有進來。」

    館長沒有進來,陳列室之中,就只有原振俠和安普伯爵兩個人。
    原振俠足足笑了一分鐘之久,還沒有停止的意思。伯爵終於忍不住了,他用十分淒
厲的聲音問道:「有甚麼好笑?有甚麼好笑?」
    原振俠也感到自己的失態,雖然他還想笑,但是總算勉強使自己不再笑,一口氣噎
住了,一時之間,出不了聲。他看到伯爵的臉色,青白到了可怕的程度,他是醫生,自
然知道一個人的臉色如此可怕,那必然是他的情緒,處在極度激動的狀況之下,不適宜
再去刺激他。
    所以,原振俠垂下手來,同時,盡量使自己的聲音,聽來平靜:「對不起,我失態
了。」
    伯爵悶哼一聲,聲音仍然難聽之極,直視著原振俠,怒意未消。所以他的雙眼之中
,有一種異樣的懾人光芒,他的話,也毫不客氣:「我以為有這麼豐富怪異經歷的原振
俠醫生,在接觸非常的事物時,反應會和普通人大不相同,結果,我失望得很!」
   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,對於伯爵的指責,他並不想分辯,他只是淡然道:「我以前的
怪異經歷,都可以假設,但是對於吸血殭屍,我實在無法想像那是一種甚麼樣的現象。
所以才覺得那……太古怪,無法接受!」
    伯爵仍然用他怪異的目光盯著原振俠,他問:「你只是不能理解,並不否定他的存
在,是不是?」
    原振俠笑,攤開雙手:「一般來說,雖然自己沒有見過,但可以理解的現象,會使
人相信;既不理解又沒有見過的,就很難叫人相信!」
    原振俠以為自己這樣說,沒有直斥荒謬,已經是十分得體了。可是伯爵顯然為了剛
才原振俠的狂笑,怒意上升到了頂點,他竟然咄咄逼人:「哼!中國有一句成語,說是
生命只在夏天完成的蟲子,無法和牠說明白甚麼是冰,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?」
    原振俠自然知道「夏蟲不可以語冰」這句成語,那是侮辱性相當強烈的一句話,這
令得他也有了怒意,他冷笑一聲:「對了,就是這個意思──我是夏蟲,不知道甚麼是
冰,你能使我明白嗎?請弄一隻吸血殭屍給我看看,或者,就介紹你的新娘給我認識,
然後,再慢慢向我解釋,那是甚麼樣的東西!」
    原振俠本來不想進一步去刺激伯爵,但是對方既然步步進逼,原振俠自然不會一退
再退!
    他的那一番話,令得伯爵的臉上,加重了幾分青氣,看來更加可怕。
    伯爵用十分尖銳的聲音叫:「我們不是東西,我們是『吸血殭屍』(VAMPIR
E),就像你是『人類』(HUMAN  BEING)!」
    在伯爵尖厲的聲音停止了之後,原振俠並沒有立時回答。所以,在陳列室中,是一
片死一樣的沉寂,原振俠和伯爵對望著,氣氛詭異莫名。
    原振俠的怔呆,不單是由於伯爵的話,怪異莫名──把「吸血殭屍」和「人類」相
提並論,那等於是宣稱「吸血殭屍」,是另一種生命形式了!
    原振俠可以毫無保留,接受獨立自主的機械人,是一種新的生命形式。但正如他剛
才所說的,他對於吸血殭屍,一點也不了解,所以,對於伯爵的話,他自然也無法接受
。而且,他也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。
    雖然,他知道在西方,吸血殭屍的傳說,已是相當完整的一個系列,類似中國有關
「狐仙」的傳說一樣。
    可以說,他們自己成為「吸血殭屍一族」。但是公然和人類相提並論,還是叫人怔
呆。
    而更令得原振俠吃驚的是,伯爵在他的話中,用了「我們」這個代名詞!
    伯爵說:「我們是吸血殭屍!」
    那是甚麼意思呢?是說他已經是吸血殭屍族中一員了?還是說他希望成為其中一員
──伯爵希望自己變成吸血殭屍,這一點盡人皆知,他是不是已經成功地達到了他的願
望了?
    在那短暫時間沉默之中,原振俠心念電轉,不知道有多少念頭產生過,可是全都沒
有結論。而在靜寂之中,原振俠感到自己真正有可能面對一個吸血殭屍,那感受自然也
怪異莫名!

    當原振俠說到這裡的時候,他又停了一停──好讓他的聽眾緩一口氣,因為所有的
人,都聽得緊張之極,屏住了氣息。
    原振俠才一住口,他們齊齊鬆了一口氣,溫寶裕先道:「吸血殭屍……只是怪,並
不可怕。因為他……在鬼怪之中,是比較容易對付的一種!」
    幾個人「噓」他:「你試過單獨面對吸血殭屍?胡吹大氣!」
    有的道:「最可怕的是一給他吸了血,也會變成他的同類──會傳染,像愛滋病毒
一樣!」
    原振俠笑,把吸血殭屍和愛滋病毒相提並論,這種古怪的念頭,也只有這些青年人
才想得出來!
    溫寶裕叫:「說下去!說下去!那麼安普伯爵,已經是吸血殭屍了?」
    原振俠道:「結束沉默,我第一句話,就是這樣問他,同時,我也作了準備。」

    原振俠當時,思緒十分紊亂,想到的雜七雜八的事情極多。首先想到的,竟是古代
的一則筆記,因為情形和他當時十分相近。
    他剛才因為不相信真有吸血殭屍,所以大笑,但現在,有可能在他面前的,就是一
個吸血殭屍!
    那則筆記是說有一個善辯的無鬼論者,和對方辯論良久,對方輸了,卻現出了鬼的
原形而去!
    如果伯爵竟然是一個吸血殭屍,那情形豈不是相似之至 ?
    他勉強定了定神,才道:「我不明白你說『我們』是甚麼意思?」
    伯爵更激動:「意思就是,我的新娘和我!」
    原振俠叫了起來:「你?」
    伯爵有點氣餒:「我……我應該說,我……其實只能……算是一半……」
    原振俠只覺得詭異莫名,因為他不知道伯爵這樣說,是甚麼意思?由於不明所以,
原振俠自然出現了疑惑之極的神情,而且,他發覺自己就算想進一步發問,也已不知該
從哪裡問起的好!
    更怪的是,這時,伯爵竟然也現出了疑惑之極的神情。像是連他自己,也不明白他
在說些甚麼!
    在這樣的情形下,原振俠只好向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,請他作出解釋。
    伯爵伸手在自己的臉上,重重撫摸了一下,神情更加惘然:「我的意思是……她是
吸血殭屍,毫無疑問是,可是我……還不完全是。我現在的情形是……一半是人,一半
是吸血殭屍!」
    儘管伯爵說得十分認真,而且也看得出,他在盡最大的努力,想把事情解釋清楚。
只可惜,那一切都起了反作用──他越是認真,原振俠就越是覺得事情荒謬絕倫。吸血
殭屍已經夠荒唐了,甚麼叫作「一半是人,一半是吸血殭屍」?
    原振俠本來想忍住了不再笑,但是實在忍不住,他又轟笑起來。一面笑,一面指著
自己的口,問伯爵:「你說一半是人,一半是吸血殭屍,那是不是說,吸血殭屍有兩隻
獠牙,而你只有一隻?你的那一隻獠牙,在左邊還是右邊?除了吸血之外,你還需要以
其他的食物維生?你──」
    原振俠的話並沒有說完,伯爵的臉上,泛起了一重青氣,看來可怕之至。他發出了
一下可怕之極的吼叫聲,一面叫,一面向著原振俠,直撲了過來!
    這時候,他看來,豈止「一半是吸血殭屍」而已,簡直有八九成像。他雙臂揚起,
口張得極大,雙目圓睜,喉際又發出可怕的聲音。
    若是換了別人,一定會給他這種行動嚇上一大跳。但原振俠既然是認定了他在胡說
八道,故意激怒他的,所以早已有了防備。他仍然笑著,伯爵只要再衝前兩步,到了原
振俠伸手可及之處,原振俠必然會給他吃點小苦頭。
    但是也就在這時,陳列室的門,陡然打開,館長大叫:「伯爵!」
    館長一叫,伯爵身形陡然僵凝。他仍然狠狠瞪著原振俠,自他的胸腹之間,發出可
怕的「咕嚕」聲,他吼叫:「你甚麼也不懂,甚麼也不懂!」
    館長走向前,拉住了伯爵的手臂,使之垂下來,同時,又勸他不要生氣。可是館長
勸伯爵的話,原振俠聽了,啼笑皆非之至!
    館長竟然這樣說:「你別生氣,他不懂,算甚麼呢?你已經有一半是吸血殭屍,我
看你很有希望,根本變成吸血殭屍,何必和他這種人起爭執!」
    原振俠聽得又好氣又好笑,他用力一揮手:「好,恭喜你!是不是娶了吸血殭屍為
妻之後,就可以脫離人籍,加入吸血殭屍的行列了?館長,你呢?甚麼時候,可以脫離
人籍?」
    當原振俠這樣說的時候,伯爵的怒意仍然未止,不住喘著氣,館長卻昂著頭,一副
不屑的神氣。原振俠再無意久留,一面揮著手,一面向外走去。
    他出了陳列室之後,才聽得伯爵在他身後大叫:「原醫生,我還是要你來參加我的
婚禮!」
    原振俠並沒有轉身,只是向身後作了一個並不十分禮貌的手勢,意思是:「算了吧
,別扯蛋了!」
    原振俠逕自下樓,伯爵的吼叫聲還在不斷傳來:「你要來!你要來!」
    他的叫聲,簡直淒厲,引得在博物館中的人,紛紛抬頭向上,尋找聲音的來源。
    原振俠直到離開了博物館,才吁了一口氣。
    想起剛才的經歷,他仍然忍不住想笑──伯爵的言行,確然是又怪異又可笑!

    原振俠在博物館中的經歷,告一段落。聽他敘述的人,自然也明白了他一開始時所
說的「一個半人」是甚麼意思──伯爵既然說他自己有一半是吸血殭屍了,那麼,自然
是有一半還是人!
    原振俠講完之後,緩緩轉動著酒杯,在他四周的人,都不作聲。因為他們剛才聽到
的事,雖然有荒唐到了值得大笑特笑的一面,但也有十分值得深思的一面。
    聚集在這裡的一些青年人,都有很好的思考能力,不是膚淺的只懂得嘻哈玩笑的一
群。
    看他們的神情,他們在這裡,所想到的問題是一致的。
    溫寶裕舔了一下口唇:「事情是不是還繼續有新的發展?」
    原振俠點了點頭。
    一個女青年用力一揮手:「有一個問題,必須先解決。吸血殭屍,究竟是甚麼?」
    各人在想的,自然都是同一個問題,原振俠也正想就這個問題,和大家討論,所以
,他喝著酒,作了一個請大家發言的手勢。又是一個短暫時間的沉默,一向不愛說話的
胡說,竟然最先開口:「首先,我們要確定,我們現在討論的吸血殭屍,只是那個專門
名詞──VAMPIRE一族,不涉及其他的鬼怪!」
    溫寶裕立時道:「你這樣說,是肯定那不是鬼怪的一種?」
    胡說揚了揚眉:「有別於其他的鬼怪。從伯爵所說的話來分析,他們自認為是一種
生命,是一種和人類不同形式的生命!」
    胡說的這種說法,太具爆炸性,剎那之間,可以說是人聲鼎沸,人人都在發表著自
己認同或反對的意見。各人發言的態度,是如此之熱烈,以致根本沒有任何人,可以聽
到別人在說甚麼!
    溫寶裕再次跳上桌子,揮動雙手,但是也要好一會,才令得嘈雜的人聲靜了下來。
在所有人都住口之前,還有兩個人各叫了一聲,代表了兩種不同意見。
    一個叫的是:「生命又多了一種新的形式!」
    另一個人叫的則是:「那根本不是生命!」
    等到人聲全靜下來之後,溫寶裕已經叫得聲音也有點啞了。他先向原振俠望去,原
振俠對眼前的這種情景,大感有趣,因為那令他也回復到了學生時代。
    他向溫寶裕作了一個手勢:「先聽你的意見!」
    溫寶裕提高了聲音:「那當然是一種生命──」
    反對的聲音又叫了起來:「不是,那不是生命!」
    溫寶裕向那高叫的女青年,招了招手。那是一個很高瘦的女孩子,一頭短髮,精神
奕奕。她快步向前,也跳上了桌子,指著溫寶裕:「你怎麼能把吸血殭屍,稱作是一種
生命的形式?」
    溫寶裕搖頭:「我想你在觀念上,把吸血殭屍和中國傳統的殭屍有了混淆。中國的
殭屍是人死了之後變的,是一個會活動的死人,不是生命!」
    女孩子撇了撇嘴:「這剛才討論過了,我並沒有在觀念上有甚麼混淆!」
    溫寶裕道:「吸血殭屍,不是會活動的死人,從人到吸血殭屍的過程,其中並沒有
『死亡』這個環節。他們有他們自己的生活方式,他們用血來維持生命,甚至,他們也
有思想。如果那不是一種生命形式,那是甚麼?」
    溫寶裕的話,令反對者仍然十分難以接受,可是,卻也不容易反駁。
    又經過了一番搶著發言,那女孩子總結了反對者的意見:「如果世上真有這種東西
!」
    原振俠笑了起來,青年人的意見,事實上已經統一了──如果真有吸血殭屍存在,
那麼,他們都不否定,那是另一種生命形式!
    原振俠也很同意這個見解:真有吸血殭屍,那就應該是一種生命!
    溫寶裕得意洋洋:「連機械人,都可以自稱為宇宙中一種新形式的生命,吸血殭屍
自然更有資格!」
    原振俠想起康維十七世,他才與之分手不久。這個新生命形式的機械人,甚至比他
更懂得愛情,這實在令得他啼笑皆非。
    胡說來到了桌子前,一聳身,坐在桌子上:「我們現在,對吸血殭屍的了解,全來
自各種傳說、文學作品或電影,有沒有人真的和他們相處過?」
    原振俠一面笑,一面舉起手來:「我,我曾和一個自稱一半是吸血殭屍的人相處過
!」
    各人皆笑了起來,胡說繼續道:「所以,我們現在所作的假設,都沒有意義。重要
的是,必須先肯定有這種生命形式的存在,才能有進一步的分析!」
    好幾個人一起叫了起來:「上哪裡去找一個吸血殭屍來研究?」
    胡說胸有成竹似的,向原振俠指了一指,原振俠也在這時,站了起來。溫寶裕駭然
叫:「原醫生,你帶了吸血殭屍來?」
    胡說的話,和原振俠的動作,配合得十分好,確然使人聯想到,原振俠已有吸血殭
屍在手!所以一時之間,人人都神情緊張。
    原振俠笑:「別害怕,我沒有帶來任何鬼怪。只是胡說的推理能力強,料到了我的
敘述,必有下文,所以才這樣!」
    胡說受了讚揚,雖然他性格深沉,但稱讚的話,出自大名鼎鼎的原振俠醫生之口,
自然意義非同小可,他也不禁十分高興。
    原振俠也來到了桌子前,他伸手取出了一隻信封來:「我前幾天,收到了安普伯爵
的請帖──請我去參加他的婚禮!」
    原振俠手中的信封,是鮮紅色的。鮮紅色是十分美麗的顏色,看了之後,給人的感
覺是喜氣洋溢,熱情如火,總是屬於開朗的「明色」。
    可是這時,原振俠揚起了那信封,人人看了,心中都不禁打了一個突!
    那明明是鮮紅色,但看到了,只叫人聯想到鮮血。鮮血不也是鮮紅色的嗎?有甚麼
反應正常的人看到了一灘鮮血,會感到賞心樂事的?
    那信封的鮮紅色,恰好像信封才浸了鮮血,幾乎可以感到還有血在沁出來,要順著
信封的一角而滴下!
    剎那之間,人人屏住了氣息,靜到了極點。
    原振俠拿著那信封的手勢,也像是那信封上沾滿了鮮血一樣──他只用兩隻手指拈
住了一角!所以,早有幾個人,神情駭然地指著那信封。
    原振俠笑了一下:「我不是故意營造氣氛──小寶,你把請柬唸一唸!」
    溫寶裕接了過來,先用手摸了一下,兀自有不相信的神情:「是乾的,嘿,其實甚
麼樣的血,乾了之後,還會是這樣的顏色?」
    原振俠道:「先入為主的概念是多麼強烈,你們知道它和吸血殭屍有關,所以一下
子就聯想到了鮮血!」
    溫寶裕和好幾個青年一起叫:「不公平!這顏色確實像血!」
    原振俠嘆了一聲。他自己才一看到這信封的時候,也覺得像在血中浸透的一樣!
    溫寶裕已打開了信封,抽出了一張同樣顏色,對摺的請柬來。還沒有打開,又聽到
了幾下呼叫聲──在鮮紅色的請柬上,印著兩顆心,這本來是結婚請柬中最普通的圖案
,可是那兩顆心的顏色更紅,看起來更像是潤濕的,沾著血的!
    溫寶裕又想伸手去摸一下,可是他的手指卻有點不敢去碰它們──他是一個天不怕
地不怕的人,居然有這種猶豫,可知那情景確然十分可怕。
    當然,溫寶裕最後,還是撫摸了一下。
    然後,他就打開了對摺的請柬,在那一剎那,只見一串鮮血,陡然滴了下來,所有
人都嚇了一大跳。溫寶裕也不能例外,他的身子陡然閃了一下,防止血滴在他的身上,
又有不少人驚叫了起來。
    但是各人隨即發覺,那仍然不是真的血,而是一串鮮紅色的小珠子,連結在請柬之
上。當它垂下來的時候,形成的效果,一如有血滴下。溫寶裕嘰咕著罵了一句,他剛才
被嚇了一跳,這句罵人話,自然也絕不能登大雅之堂的了。
    請柬完全打開之後,在滿目的鮮紅色之中,最奪目的,是一雙獠牙,陡然凸起──
這種設計,在賀卡中常見到,不足為奇。
    柬上的字,也用十分深的紅色印出,溫寶裕朗聲唸出:「我,安普伯爵,訂於八月
中,娶女性吸血殭屍翠絲為妻。婚宴自八月十三日起,至八月十六日止,在安普古堡舉
行,竭誠邀請閣下參加。」
    溫寶裕讀到這裡,目光留在請柬上,現出了詭異莫名的神情。很多人都看到,他盯
著看的,是請柬上一行比較小的字。
    胡說催他:「快唸出來,還有甚麼古怪?」
    溫寶裕深吸了一口氣:「嘉賓閣下,如果要送結婚賀禮,請送我們需要的實用的禮
物──」
    他唸到這裡,略頓了一頓,向各人望來。
    一個青年道:「西方人結婚,有這種慣例,指定要賓客送新婚夫婦需要的禮物!」
    溫寶裕忽然嘆了一聲:「各位再聽──我們需要的是人類的鮮血,必須健康而清潔
,用適當的方式保存,在到達古堡之前還存活的鮮血。我們有未能免俗的貪心,當然是
越多越好!」
    溫寶裕唸完之後,張大了口,用一種異樣的神情先吁了幾口氣,才道:「如果那是
一個玩笑,一種貴族的遊戲,那不但無聊,而且也絕對無趣!」
    各人都寂靜,原振俠道:「但如果新娘真是吸血殭屍,那麼,鮮活的血,就是最實
際的禮物!」
    那個短頭髮的女青年,用相當刺耳的聲音叫:「血有甚麼死的活的?」
    在她的身邊,立刻有人向她解釋:「有,血液在離開人體之後,還是活的──血液
細胞可以離開人體繼續存活,如果加上適量的藥物,像腺嘌呤,存活的時間,可以長達
六十天。醫學上有輸血這種醫療法,就是基於血液是活的這一現象而產生。」
    溫寶裕在這時候,才補充:「我漏了一句,血型不拘!」
    胡說悶哼一聲:「如果是一種遊戲,聚集了一大批人類的鮮血,不知道有甚麼作用
?」
    原振俠揚眉:「可以捐贈給當地的醫院──安普伯爵如果真的,只是熱中於玩模仿
吸血殭屍的遊戲,當然他有權這樣做,但如果──」
    他說到這裡,停了下來,雖然他沒有說出,可是意思也再明白不過──如果新娘真
的是吸血殭屍,那麼,這宗婚禮,就可以說是人類歷史上最怪異的婚禮了!
    有人問:「請柬上有沒有註明,參加婚禮的人,有可能變成吸血殭屍?」
    溫寶裕抖了抖請柬:「沒有註明。」
    他回答得十分認真。事實上,到了這時,所有參加的人,在情緒上都陷入了一種紊
亂的境界,又相當矛盾。一方面,理智告訴他們,不會有吸血殭屍的存在。但是一切又
那麼真實,叫人感到吸血殭屍,確然是有別於人類的另一種形式!
    這種魔幻似的感覺,形成一股熾熱的情緒,使人人都受感染,十分投入。
    各人都用焦切的目光,望向原振俠。原振俠指著請柬:「上面註明,嘉賓必須憑柬
進入安普古堡,誰有興趣去,我可以把請柬轉送!」
    看神情,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有興趣。可是不多久,就有人開始搖頭,而搖頭的人,
越來越多。
    最後,只有胡說和溫寶裕兩個人沒有搖頭,各人的視線,都集中在他們兩人的身上
。過了一會,胡說終於也搖頭,溫寶裕長嘆了一聲:「我真的想去──」
    他一句話沒有說完,立時噓聲四起,因為他這樣說,等於是也不準備去了!
    溫寶裕漲紅了臉,大聲道:「誰能說服我的母親,讓我帶著血去參加吸血殭屍的婚
禮,我就去!」
    他這樣一說明,噓聲更甚,有人叫:「你到苗疆去盤天梯,令堂批准了嗎?」
    有人叫:「這就是愛情的偉大!」
    溫寶裕的臉更紅:「那是偶一為之,可一而不可再。你們沒有人管得那麼嚴,怎知
道我的為難?」
    這句話沒有引起倒采聲,反倒有不少人,也跟著嘆息。看來這些青年人之中,也有
好幾個,有著嚴厲的生活管教,不是十足自由。
    溫寶裕望向原振俠:「你不準備去嗎?」
    原振俠回答說:「我不想去,我認為,那是安普伯爵的胡鬧。他模仿得入了迷,才
想出這種古怪小玩意來,而且十分過分,我不會去湊這種無聊的熱鬧!」
    各人都沒有意見,只有胡說道:「真可惜,這也許是能見到真正吸血殭屍的大好機
會!」
    原振俠笑:「是啊!又回到了原來的問題!甚麼是吸血殭屍?」
    一時之間,各人又靜了下來,想著如何發言才好。
    最先打破沉默的,出人意料之外,是一個十分溫柔動聽,但是卻有點怯生生的聲音
。這個聲音,屬於一個看來很瘦弱、文靜,有著標準的瓜子臉,和一雙大眼睛的少女所
有。
    這個少女十分之沉默寡言,在許多次聚會之中,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。但是在她的
神情中,又可以看出,她對各人討論的一切,十分專注。
    她是溫寶裕的同學,溫寶裕第一次向她搭訕,說的話相當特別。他對她說:「一看
到你,就叫人想起在那位先生回憶之中,所說的他初吻的那個對象。」
    少女對於溫寶裕的話,並沒有言語上的反應,只是用她那雙大眼睛,望了溫寶裕一
會。
    卻不料這樣的反應,更令溫寶裕興奮得手舞足蹈說:「他說他初吻的對象,那雙眼
睛會說話,你也一樣,所以更像是多年之前的那個少女。甚麼時候有機會,帶你去見他
!」
    少女仍然沒有語言上的反應,只是眨了幾下眼,長睫毛忽閃忽閃,十分動人。
    由於她不喜歡說話──甚至老師問了,她也答得勉強,或是一個可用四個字回答的
問題,她就決不用五個字。所以,不到一個月,她就有了一個理所當然的外號:「啞女
」。
    這時,居然是啞女先開口(她當然不是真的啞),大家都覺得相當奇怪。有幾個人
也想說話的,立時都不出聲,聽啞女發言。
    啞女的聲音動聽,她道:「有一種說法:吸血殭屍來自外星,是宇宙中的惡靈!」
    溫寶裕立時響應:「這種說法很可以成立,因為吸血殭屍顯然是一種生物,但是卻
和人類有顯著不同!」
    溫寶裕的響應,卻引起了反對:「地球上和人類不同的生物多的是!」
    溫寶裕理直氣壯:「可是沒有一種和人一樣,會使用語言,會穿衣服。原醫生,你
說是不是?」
    原振俠已有好一會沒出聲,看來他正在思索一個十分難以解答的問題,陡然讓溫寶
裕叫了一下,他抬了抬頭,有點答非所問:「不知道吸血殭屍是不是和人類一樣,也有
魂魄?」
    他忽然這樣說,自然是這個問題,正是他適才在思索的。各人又呆了一呆,一個青
年道:「一般來說,人死了之後,魂魄散了,身體才變成殭屍!」
    溫寶裕又搶著發言:「那是中國式的殭屍,和吸血殭屍大不相同。我們已經討論過
,這個譯名不好,容易引起誤會。吸血殭屍,完全是另外一種生物!」
    接下來,各抒己見,激烈的爭論、發言,至少又持續了大半小時。啞女才忽然又說
了一句話,引得大家都大是同意。
    啞女仍然用她文靜的腔調說:「或許一切全是安普伯爵的遊戲?」
    啞女的話,用意十分明白,她是說:伯爵迷於吸血殭屍的生活,刻意要把他的婚禮
「殭屍化」,那是他在玩遊戲。而他們那麼多人,卻一直在討論吸血殭屍的一切,豈不
是無的放矢?
    溫寶裕最先問:「啞女,你否定吸血殭屍的存在?」
    啞女對別人,還比較有言語上的反應,特別對溫寶裕,幾乎不講話。這時,溫寶裕
問了,她也只是淡然地向溫寶裕望了一眼。
    但是她不必說話,也可以明白她已經回答了問題,她是在說:「我可沒有那麼說過
!」
    溫寶裕攤了攤手,又望向原振俠:「只有請原振俠去親身考察一番了!」
    原振俠搖了搖頭,好一副意興闌珊的神情,表示他毫無興趣。
    溫寶裕開始使用「激將法」:「原醫生,是不是從現在起,你對神祕事物的探索,
至少要遠離地球,最近是觀察地帶?」
    原振俠緩緩搖頭,神情帶著譏諷,自然是在說溫寶裕的辦法幼稚。
    溫寶裕卻還在繼續努力,他做著誇張的手勢,大聲道:「若是有人邀請你去參加拯
救愛神星的行動,和宇宙間至高無上的女巫在一起,你一定會立即答應了?」
    溫寶裕說話一向誇張,所以也容易超越分寸,這時,就出現了這種情形。原振俠倒
也不一定,在聽了這樣的話之後,便責怪溫寶裕說話過分,而是被他的話,觸動了心事
,情緒一下子變得極壞!
    他先是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,然後,眉心打著結,站了起來,一言不發,向外就走
。不論是他的神情、眼神、行動,都散發著一股濃濃的寂寞、惆悵和無可奈何的情懷,
把所有人都逼得透不過氣來。連溫寶裕也張大了口,再也說不出一句話!
    沒有人敢再說話,也沒有人敢動,人人眼看著原振俠,一步一步向外走去。雖然原
振俠其實甚麼聲音都未曾發出,但是他每跨出一步,每個人都像是聽到了發自他心底深
處的沉重嘆息聲。
    一直等到原振俠離去,又過了十來秒,各人才回復了活動能力。先是幾個女青年的
感嘆:「太迷人了!能叫女性為他做任何事!」
    她們為原振俠的風流倜儻而由衷著迷──這從她們個個都像是如癡如醉的神情上,
可以看出來。
    接著,便是更多的人埋怨溫寶裕:「都是你不好,胡言亂語,不知檢點,得罪了原
醫生!」
    溫寶裕自己心中,也惴惴不安,自然對眾人的指責,無法分辯。他居然也有張口結
舌的時候,這又不免令人感到同情。
    還是靠胡說的一番話,替溫寶裕解了圍。胡說道:「原醫生不會生氣,只是提到了
那位宇宙的女巫之王,使他傷感,所以,他只想自己一個人獨處!」
    溫寶裕鬆了一口氣,揮動手,想說話,這才發現,安普伯爵的那張請柬,還在他的
手上。
    他高舉手,大聲叫:「原醫生留下了請柬,憑柬可以出席婚禮,有機會見到吸血殭
屍新娘,和一半是吸血殭屍的新郎,誰有興趣去?有興趣去的,別忘記禮物是人類的鮮
血,越多越好!」
    人叢中忽然有人高聲笑:「鮮血放在甚麼容器之中,可以保存最久,維持最新鮮?

    有人立時也跟著笑:「當然是放在人的身體之中。鮮血為禮,根本不必攜帶,只要
人到就行。人人都有血,個個給新郎新娘去吸上幾口就可以了,保證新鮮!」
    又有人反對:「那不同,給吸血殭屍吸了血,也會變吸血殭屍,帶了鮮血去,自己
就不會改變人類的身分!」
    一時之間,各人又七嘴八舌地爭論起來,場面不免有些混亂。在這種情形之下,若
是有人靜悄悄地離去,自然也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。

    且不說那些青年男女的爭辯結果如何──更多情形之下,是根本沒有結果。卻說原
振俠在走出了那幢大廈之後,抬頭望向天空,天上繁星點點,人類的目力所能及之處,
只是宇宙的億萬分之一。愛神星在哪裡?率領了愛神星機械人,去拯救愛神星的瑪仙在
哪裡?根本無法想像!
    原振俠已走出了幾步,這次,他真的每走出一步,就長嘆一聲,嘆息聲之中,自然
充滿了思念。
    他在一株大樹下,略停了一停,仍然昂頭向天。但是他立即覺出,有人正在緩緩地
向他接近。
    他不是很起勁地,轉過頭去看,看到一個瘦弱的身形正向他走近。藉著星月微光,
他一下子就認出了,那是被稱為「啞女」的那個女孩子了。
    青年男女很多,除了本來已經熟稔的幾個之外,原振俠本來也不能藉一次自我介紹
,就人人認得。但這個女孩子被介紹是「啞女」時,她也沒有分辯,只是十分文靜地笑
著,以致原振俠也錯以為她是真的啞女。後來她開了口,那麼當然那只是綽號了。
    原振俠看出啞女像是有話要說,所以,他揚了揚眉──他相信一個不喜歡說話的人
,一定十分容易明白他人的身體語言。他這時的動作,是鼓勵啞女,有甚麼話,不妨直
說。
    啞女接受了鼓勵,走到了原振俠的身前,用十分肯定的語氣說:「不論相隔多遠,
總有法子聯絡的!」
    原振俠呆了幾秒鐘,一時之間,不明白啞女沒頭沒腦的這兩句話,是甚麼意思?但
是他立即明白了!
    看來啞女心細如髮,知道他由於溫寶裕的話,而思念瑪仙。她也知道瑪仙正在宇宙
中遠征,所以原振俠一出屋子,就抬頭對著星空發怔,她竟然來安慰自己來了!
    原振俠心中升起了一股暖意,十分感動,他由衷地道:「謝謝你!」
    啞女很認真:「天文學家最近發現的一個星系,距離地球,十億光年!愛神星再遠
,也不會比這個星系更遠!」
    原振俠凝視著這個神情認真的少女:「對,愛神星比這個被命名為『埃布爾二○二
九』的星系,一定要近得多!」
    啞女現出十分高興的神情:「是啊,那你就該試圖和她聯絡,不要只是惆悵思念!

    原振俠笑了起來──雖然大半是無可奈何,但也有一小半是喜悅。
    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少女,竟然對他說出那樣情理俱全的話,可知這一代青年人心智
的成熟。他點頭:「謝謝你提醒,我會努力。」
    啞女又道:「我想,你的好朋友,康維十七世,可以幫助你!」
    原振俠看到她青春煥發的臉容上,充滿了真誠的關懷,他不禁十分感觸,低嘆了一
聲:「甚麼人也幫不了我!」
    他這樣說,是由衷之言。因為當日,瑪仙要率隊去拯救愛神星的時候,原振俠明知
瑪仙這一去,在茫茫的宇宙之中,不知何年何日,才能再回來。可是他所做的只是疾言
厲色,要阻止瑪仙出發,連想也未曾想到,可以和瑪仙一起去!
    在這種情形下分別,瑪仙自然十分傷心,只怕就算有方法和瑪仙聯絡,瑪仙也不會
肯傳遞甚麼訊息給他!
    一想到這一點,原振俠更是神情黯然,視線也變得模糊。看出去,只看到啞女的一
對眼睛,在黑暗之中,又大又明亮。
    啞女也跟著嘆了一聲,這一下嘆息聲,倒把原振俠從悵然的情緒之中,拉了回來。
他一揮手,「嘿」地一聲:「少年不識愁滋味,小小年紀,唉聲嘆氣幹甚麼?」
    啞女笑了一下:「我是在嘆你,竟然不了解瑪仙姐姐的心意。她雖然心中惱怒,但
是你終歸是她生命之中唯一的男性。這時候,她一定也在思念你,芳心千結,肝腸寸斷
,你應該盡一切能力,和她聯絡!」
    這一番話,啞女說得老氣橫秋之極,絕不像是出自一個十五、六歲的少女之口。原
振俠被她這種一本正經的神態,逗得發笑:「你對我的事,倒知道得不少!」
    啞女一揚眉:「誰叫你的傳奇經歷流傳得那麼廣,人人皆知!」
    原振俠盯了啞女片刻:「你是小寶的同學,看來,你很有些來歷!」
    可能是原振俠的目光太逼人了,啞女在他的逼視之下,陡地向後躍退了一步。這一
躍,原振俠立即看出,眼前這個少女,有著十分高深的中國武術根底。所以他立時道:
「我說對了!」
    啞女笑了起來,現出十分調皮的神情──少女總是少女,就算性格再平靜,也一樣
有頑皮的時候。
    她一面笑一面道:「我有甚麼來歷?普通之極!哪像你認識的甚麼海棠、鳳仙、水
葒、瑪仙,個個大有來歷,神通廣大,可以陪你上天下地!」
    原振俠呆了一呆,剎那之間,他覺得啞女的話,太成熟了,他無法和她再說下去─
─硬要說下去,自然也可以,但必然不再是和一個小女孩子的對話了。所以,原振俠就
沒有再說甚麼。
    啞女在這時,可能也覺得自己剛才的話,比較放肆了一些,所以她也不說甚麼,低
著頭,向前走去。走出了幾步,才轉過身來,又回復了她怯生生的語調:「可以請求你
一件事?」
    原振俠攤了一攤手:「請說!」
    啞女抿了抿嘴:「你能不能帶我去見一見衛先生?」
    原振俠再也想不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,他先是失聲道:「那位先生!」
    接著,他表示了訝異:「剛才,他不是也參加了我們的聚會了?你已經見過他了!

    啞女搖頭:「不,我要和他交談……我有一些事要告訴他!」
    原振俠笑:「他的脾氣很怪──」
    啞女竟然不客氣地,打斷了原振俠的話:「溫寶裕曾答應過我,帶我去見他,可是
每次當我問他甚麼時候實行諾言,他也總用那位先生脾氣很怪來推搪我。看來,我要和
他談話,極其困難?」
    原振俠也不知說甚麼才好,他解釋:「事實是,他十分忙,行蹤飄忽不定。最近,
他又找回了多年不見的女兒,事情更多,唉,剛才你為甚麼不掌握機會呢?」
    啞女緩緩搖頭:「剛才人太多,我說不了兩句,一定給人搶著說話,哪能說得明白
!」
    原振俠看出她想見那位先生的心情,十分殷切。
    他就用十分肯定的語氣道:「好,我下次一見他,就向他提起你,你的名字是──

    啞女道:「我叫鐵珊珊──名字沒甚麼意思,可是我能告訴他一些事,解開他心頭
幾十年的謎團!」
    原振俠先是一呆,接著,忍不住笑了起來。現代青年人說話喜歡誇張,想不到見面
給人印象極好的啞女,也未能例外。
    原振俠心中這樣想,自然有了不以為然的神色。啞女也立時覺察到了,她問:「你
感到我的話不實在?」
    原振俠不想和少年人虛偽,所以他道:「是,那位先生年紀不太大,如果那是幾十
年的謎團,應該是他還是小孩子時的事情了!」
    原振俠以為自己這樣說,已經指出了她說話的不盡不實之處了。卻不料啞女的神情
卻十分認真,她道:「就算不是小孩子,也是他少年時的事!」
    原振俠聽她說得認真,不禁有點愕然,又盯著啞女看了一會。在她清麗的臉龐上,
卻又看不出甚麼來,他再一次答應:「好,我一見他就提起你──奇怪,溫寶裕見他的
機會比我多,他為甚麼不帶你去見他?」
    啞女作了一個不明白的手勢,自嘲似地道:「或許,他以為我只不過,是一個想見
一見自己偶像的普通女孩,所以根本沒把他的承諾,放在心上。」
    原振俠想問啞女,究竟和普通女孩子有甚麼不同?可是啞女雙臂伸向上,一個轉身
,已經蹦蹦跳跳,走了開去,原振俠就沒有再問。
    這個姓鐵叫珊珊,綽號叫「啞女」的女孩子,和這個故事的關係不大,但是她確然
和那位先生少年時,結集在心中的一些謎團有關。而這些謎團,以他的神通廣大,也一
直沒有機會把它們解開!
    原振俠看著漸漸遠去的啞女的背影,更可以肯定她曾受過高深的中國武術訓練。他
心想,天下之大,無奇不有,臥虎藏龍,不知有多少能人異士在人間。這小女孩至多十
五、六歲,已經有這樣的本領,那一定是從小就習武的了,可知她的父母,也非普通人

    原振俠又聯想到了出身十分奇特的雙生女,良辰美景,她們便能把很久之前早已失
傳,但在傳奇中存在的「輕功」,發揮到了駭人聽聞的程度。
    他最近又在那位先生的口中,知道了他找回失蹤女兒的事。整件事中,也牽涉到了
許多江湖異人的異行,整件事聽了令人驚駭之餘,又不免悠然神往。
   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亂,一面想,一面來到了車旁,又佇立了片刻。直到聽到大屋子
的門口,人聲喧嘩,他知道許多人會湧出來,便駕車回去,他意興闌珊,不願意再和溫
寶裕他們見面了。
    一回去,他就癱在沙發上,一動也不想動。不多久,電話鈴響了,他也不去接聽。
可是那打電話來的人,耐心卻極好,電話鈴聲,硬是停了又響,停了又響。原振俠心中
一動:以前,只有黃絹有事要找他,才會有這樣的情形!
    現在,打電話來的人,當然不會是黃絹!
    他的思路循這樣的方面前進:不是黃絹,會是誰呢?當然也不是瑪仙,瑪仙如果會
出現,在出現之前,一定會用直接的方法,使他獲得訊息。瑪仙已不止一次,運用過這
種類同思想直接感應的「巫術」力量。
    由於想到了瑪仙,他又嘆了一聲,嘆息聲和吵耳的電話聲相比較,自然輕得多。他
可以輕而易舉,使電話不發出聲音來,可是,如果是一片寂靜,那未免太寂寞了,便由
得鈴聲繼續響。
    鈴聲在這時候略停了幾秒鐘,但接著,又響了起來。原振俠的思路在繼續:會不會
是才分手的,那個叫作鐵珊珊的少女?
    那個少女一定不是普通人物,她竟然可以解開那位先生,這樣的傳奇人物心中,數
十年解不開的結?
    原振俠不由自主搖了搖頭,雖然他不覺得那少女會說謊,但仍然覺得不可思議。他
決定,一有機會見到那位先生,就要向他提及這件事,看看是不是可以在這上面,發掘
出甚麼故事來。
    (這時,原振俠只是隱隱感到,其間可能會存在著一個故事。他自然想不到,這個
故事會如此曲折離奇,難以想像──「這個故事」在時間適當時,自然會披露。)
    鐵珊珊不會在這種時候打電話來。那麼,是甚麼人呢?會是仲大雅,已經從原始人
變回現代人,帶著他的三個小孩子想見自己?也不會!仲大雅會直接上門來,如果拍門
沒人應,他會推門而入。
    他一面漫無目的地想著,想到哪裡是哪裡,而且展開了思想的漫遊。一想到了仲大
雅,他就聯想起曹銀雪,和仲大雅在神農架的原始人生活,以及尊他為教父的那三胞胎
的成長情形……
    這樣的思想漫遊,用酒做遊伴,是心情落寞的人,消磨時間的好辦法。想到了入神
時,有一段時間,原振俠連電話鈴聲都不留心。
    等到電話鈴聲重又引起了他的注意時,他陡然坐直了身子。
    因為電話鈴聲在這時,起了變化──響幾下,就停了下來,然後再響,又停,又響
起。
    不到三分鐘,原振俠已然聽出,那是電報慣用的密碼!
    原振俠首先想到的是:真怪,打電話來的人,竟然可以肯定他在家裡,而只是不聽
電話。其次,電報密碼,在訊息傳送方法日新月異的今日,用的人已經少之又少了!
    原振俠發現了這一點,只花了十分鐘的時間,在電話鈴聲響了又停,停了又響的過
程之中,他已經由對方用這個落後、又特別吃力,而又花時間的訊息傳遞方法中,知道
對方是在要求允准,說的是:「我可以來看你嗎?」
    原振俠仍然無法知道那是甚麼人,但是這個人的行動,如此鍥而不捨,這令得原振
俠感動。所以,原振俠拿起了電話來,「喂」了一聲:「誰?」
    他先是聽到了一下長長的吸氣聲,雖然只是一下吸氣聲,但是也充滿了久經期待,
終於有了結果的喜悅。
    接著,他聽到的,是一個並不陌生的聲音。
    並不陌生的聲音和熟悉的聲音有分別,那就是他聽出,自己曾聽過這個聲音,但一
時之間,卻又想不到,發出這聲音是甚麼人的一種情形。
    那聲音道:「謝天謝地,你終於肯聽電話了!」
    原振俠相當疑惑,那是一個過了中年的男人聲音。他想了一想,還是想不到是誰,
所以他道:「閣下是──」
    那聲音忙道:「我是貝恩,斯巴達•貝恩。」
    原振俠嘆了一聲:「對不起,你既然花了一小時,堅決要和我聯絡,何不更詳細一
些介紹你自己?」
    那聲音忙道:「我是貝恩館長。博物館,你記得,你見到安普伯爵和我的那次──

    原振俠「啊」地一聲,那人說到這裡,他自然知道那是甚麼人!
    那個博物館館長!和安普伯爵商議著,要監守自盜,把一具雕刻精美的大理石棺,
偷出去的那一個!
    原振俠感到十分驚訝──他可以設想任何人,會那麼緊急地想見他,就算是伯爵帶
著他的吸血殭屍新娘,忽然來訪,他也不會奇怪。
    因為伯爵是那麼希望原振俠出席婚禮,怕請柬的作用不夠,親自來邀請,也大有可
能。
    可是館長來幹甚麼呢?上次見面,甚至連姓名都沒有互通──原振俠當時,對這個
館長的鄙夷,一定顯露在臉上,令得館長不敢和他說話。
    而且,原振俠對他,也沒有了印象,怎麼想,也不會想到,是這個和他一點關係也
沒有的人!
    雖然,明知貝恩館長一定有十分重要的事找他,但是原振俠還是不想相見。他「嗯
」了一聲,才想到了一個推搪的理由,貝恩館長也一面喘著氣,一面道:「原醫生,請
讓我見一見你,請求你,事情十分……十分……」
    他一連說了兩次「十分」,可是竟沒有再說下去,不知是十分甚麼。
    原振俠打斷了他的話頭:「不管是十分甚麼,和我無關的,我不想聽!」
    貝恩館長急得叫:「有關,就是和你有關,所以我才來找你!」
    原振俠心中冷笑,因為他絕想不出,事情在哪一方面會和自己有關。他道:「好,
如果你在一分鐘之內,說不出和我有關的道理,我就把你從窗口扔出去。請注意,我住
在十二樓!」
    貝恩館長的聲音,又緊張又高興:「一言為定!我這就上來拜候!」
    原振俠放下了電話,心中一動,立即到窗口,向下看去──他現在所住的,是醫院
新建造的宿舍,樓高二十層,他從舊宿舍搬來,並不是太久。
    看下去,可以看到建築物的門口空地上,停著一輛樣子古老的黑色汽車,正有一個
人,看來才離開汽車,向建築物走近。
    這輛車子,一定停在那裡很久了,原振俠才回來的時候,由於心神恍惚,所以才沒
有留意。那樣說來,館長是看著他回來的,所以才一直打電話,最後動用到電報密碼這
一個方法。
    原振俠的心中,還有許多疑問,例如,貝恩是怎麼知道自己住址的?
    看來,他一定曾經過「高人指點」,關鍵自然也就在指點他的那個人身上。
    原振俠打開了門,電梯門一打開,他就看到滿頭大汗,神色惶急之極的館長,衝了
出來。一見原振俠,就是一呆,失聲道:「你……知道我就在附近?」
    原振俠點頭:「推測得到──已經十五秒了,你還有四十五秒時間,說事情怎麼與
我有關?」
    館長一著急,講話更是不流暢,不過,他總算在最短的時間中,表達了他的意思:
「一個小女孩,中國小女孩,要我來見你。說這件事,世上只有幾個人可以解決,你是
其中之一!」
    原振俠揚了揚眉,剛想說「這也與我無關」,貝恩已氣急敗壞地道:「這個小女孩
的名字叫水葒!」
    原振俠「啊」地一聲,一聽到了「水葒」這個名字,他的態度,自然立刻改變。雖
然仍不見得熱烈歡迎,但也絕不再拒人於千里之外。
    他作了一個手勢,請貝恩館長進去,同時,想起才分手不久的水葒來。
    水葒在得到了組織的「特赦」之後,像是飛出了竹籠的小鳥一樣,高興得又叫又跳

    她叫的是:「我要飛!能飛多遠就多遠,能飛多高就多高,盡情地飛,盡量地飛!

    她向原振俠告別,向康維告別,不等柳絮體內的核裝置被拆除,就急不及待地「飛
」走了,也沒有對人說她去了何處。
    原振俠本來,還有一件相當重要的事要問她,可是水葒看來,連半秒鐘都不想多在
組織中逗留,說走就走,只說了一聲「後會有期」!
    可是,現在,貝恩卻說是水葒叫他來的!如何會發生這樣怪異的聯繫?原振俠也莫
名其妙。
    貝恩也鬆了一口氣,他知道原振俠不會把他從窗口扔出去了。
    他坐下,又站了起來,那種不安的神態,一望而知。原振俠先滿滿地斟了一杯酒給
他,他神情感激莫名地接了過來,雙手捧著酒杯,用力啜著酒,發出十分不合乎禮儀的
怪聲響。
    他喝了好幾口酒之後,才吁了一聲:「水葒小姐告訴我,你的脾氣……很大,不是
很肯接見陌生人……雖然我不能算是完全的陌生人。可是……她也告訴了我,能使你見
我的方法……」
    他一面喘氣,一面說,說的話又沒有條理,原振俠聽得相當不耐煩。因為他知道,
貝恩來找他,必然有十分重大的事要說,如果照這種方法敘述,不知道要用多少時間才
說得明白了。
    所以,原振俠一揮手,打斷了貝恩的話頭:「我知道了,你不斷打電話,又用電話
鈴聲形成密碼,全是水葒教你的──請在敘述之中,盡量簡潔為佳!」
    貝恩又啜了一口酒,再吁了一口氣,才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。雖然他看來鎮定了
許多,但是他的額上、鼻尖上,一直有大粒的汗珠冒出來。原振俠又給了他一盒紙巾,
他用力抹著。
    看他的樣子,並不是不想立刻就說,而是不知道該如何說起才好!
    原振俠耐心等了他一分鐘,貝恩的神態並沒有改變,雙眼之中,現出很可憐的哀求
神情,使得原振俠無法疾言厲色地催他快說。
    又過了一分鐘,貝恩才結結巴巴道:「我……必須……從頭說起,因為事情……實
在太……怪,太可怕……太不可思議了!」
    原振俠冷冷地道:「不必加太多的形容詞,只需要把你所說的怪事,直接說出來即
可。」
    這個博物館館長,顯然處於思緒紊亂、心情緊張之極的狀況中。他仍然在冒汗,而
全然不理會原振俠的不滿和諷刺。
    他又吐出了若干形容詞,甚至使用了幾種不同國家的語言,以證明事情確然「可怕
」、「奇怪」、「不可思議」。原振俠索性不去理會他,自顧自播放音樂,喝著酒,閉
目養神,當貝恩不存在一樣!
    在這樣的情形下,貝恩尚且又過了十分鐘左右,才發現自己的行為不當。他忙道:
「伯爵看中了那具石棺,你是知道的了?」
    原振俠聽他終於說到了正題,他才睜開眼來:「你只管說,別說我只是閉上眼睛,
就算我發出了鼾聲,我都保證我聽得到你的話!」
    人的行事方式,是無可糾正的。有的人喜歡三言兩語,有的人喜歡囉裡囉唆,你去
催他,反而更要多花三倍的時間!
    原振俠明白這道理,所以才這樣對付貝恩。貝恩連聲道:「是,是!要是你聽到有
甚麼不明白之處,請你隨便發問。」
    原振俠悠然點了點頭,向貝恩作了一個「請說」的手勢。
    貝恩道:「伯爵看中了那具石棺的原因,是由於那具石棺,本來是一對。伯爵在十
多年之前,得到了其中之一,他是用甚麼方法得到的,我並不清楚。三年前,他到博物
館來,看到了館中所藏的那具,他想要得到它,那是自然而然的結果──」

    三年前,當伯爵在博物館的陳列室之中,發現了那具大理石棺之際,雙目發出異光
,甚至青白的臉頰上,已由於氣血上湧,而居然現出了幾分紅色,他大聲叫:「這是我
的!這是我的!」
    貝恩館長和伯爵確然是老朋友了,他知道伯爵的怪異行為──既然沉醉於做吸血殭
屍,自然會對各種棺材感到興趣。何況這具大理石棺,製作精美絕倫,本身就是一件絕
頂的藝術品!
    所以,貝恩當時的反應,只是笑嘻嘻地望著他。
    安普伯爵卻認真之極,他一聳肩,手足攤開,仰臥在棺蓋之上,又重複道:「這是
我的!」
    貝恩笑:「你要是喜歡,可以隨時來參觀,博物館可以隨時為你而開放!」
    伯爵倏然坐了起來,把身上的披風,用力向後一甩,動作十分瀟灑──他致力於模
仿吸血殭屍,服飾上自然也不例外,那件黑面紅裡的大披風,自然是少不了的。
    伯爵道:「不!這具石棺是我的!」
    對於伯爵的話,貝恩覺得難以回答。他只好指了指石棺,聳了聳肩,意思是:你說
是你的,怎麼可能呢?
    伯爵卻絲毫不理會貝恩的反應,他的精神處於狂熱的狀態之中。他跳了下來,握住
了貝恩的手臂,尖聲叫著:「你知道嗎?這石棺,一共是兩具,一對!葬了一對愛人。
其中葬了男性的那具,在我的古堡中,這一具中葬的是女性,不知怎麼會流落到你這裡
!」
    雖然是館長,但石棺是一對,貝恩也是第一次聽到。
    他抗議了一下:「這具石棺是館中十分受重視的陳列品,不能說是流落。」
    伯爵吸了一口氣:「我暫時不會要,可是若等到我要結婚的時候,必須要這一具石
棺。讓原來是一對的,再度團聚,又成為一對!」
    貝恩當時的反應,是呵呵大笑,因為他知道伯爵的怪異行為,不以為他能夠找到結
婚的對象!
    可是不到五年,伯爵卻十分認真地來找他,告訴館長:「我要結婚了,你一定要設
法,把這具石棺弄出來,讓我運回古堡去!」

    貝恩館長說到這裡,略停了一停:「那次你見到我們,就是我們剛好在商量,如何
才能不被人所知,偷運石棺出去。你知道,我雖然是館長,可是這種行為……」
    原振俠冷冷地接口:「這種行為,叫作監守自盜!」
    貝恩館長的臉,「刷」地一下,變得通紅。他一面連連喝酒,掩飾他的窘態,一面
結結巴巴地解釋:「安普家族對我有……十分巨大的恩德,他要我做再不堪的事,我也
無法拒絕!」
    原振俠看出,貝恩確然以為盜棺的行為十分不當,可是為了報恩,他又必須如此做
。原振俠不再鄙視他的行為,伸手在他的肩頭上拍一下,表示諒解,貝恩臉上的紅色,
才漸漸退去。
    過了一會,他才道:「你走了之後,伯爵很沮喪,說你可能不會來參加他的婚禮。
我也不知道他為甚麼那麼看重你,一定要你去參加婚禮!」
    原振俠反問:「他沒有告訴你,他的新娘子是甚麼人?」
    館長點頭:「有,但這是一項極度的祕密!」
   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,只是在心中想:原來伯爵的新娘是吸血殭屍,是一個祕密!不
知道有多少人,知道這個驚人的祕密?
    貝恩又道:「他限我三個月……把那具棺材弄出來。你知道,這事,進行起來很困
難。我先偷偷地用簡單的起重工具,想把石棺托起來,再在石棺的下面,塞進滑輪去,
使石棺可以移動。」
    原振俠凝視著貝恩:「我不以為你親自動手,可以做得到這一點!」
    貝恩支吾地道:「伯爵有的是錢,他給我動用的經費數字很大……我可以僱用可靠
的人來進行這項工作,當然,每一個人都經過精心的挑選。」
    原振俠不置可否,貝恩忽然嘆了一聲:「工作進行了一個月,進展良好,石棺已可
移動。我的第二步計畫是,在陳列室的牆上,開一個洞,藉口是需要修葺──」
    原振俠也嘆了一聲:「這辦法太笨了!你是館長,可以用任何藉口移動這具石棺。
你可以說,石棺本身,需要進行科學的防止損壞的防護措施,堂而皇之把它運出博物館
去!」
    原振俠提出來的辦法,實在再簡單不過,連少年人都可以想得出來的。
    可是館長聽了,「啊」地一聲,伸手在額上拍了一下,大有被原振俠一言驚醒夢中
人的神態。
    原振俠知道,貝恩之所以有這樣的反應,全然由於「作賊心虛」的心理作用──他
心虛,所以放著那麼簡單的方法他不敢用,反倒要在牆上開一個洞!
    當下,貝恩「啊啊」連聲:「是,是!伯爵說你了不起,果然不錯!」
    原振俠不禁苦笑,想不到自己一時口快,倒變成偷盜石棺的幫兇了!
    貝恩又道:「要是把……那些解決了,石棺運出去,倒不成問題了!」
    原振俠問:「又有甚麼問題發生?」
    貝恩道:「在你走了之後,大約半個月左右,博物館來了一個參觀者,這個參觀者
對於古墓、石棺的知識,豐富之極。職員無法回答他的問題,所以,我只好出去應付這
個訪客──」
    他說到這裡,向原振俠望了一眼,遲疑了一下,才道:「這位先生……看來也像是
東方人。我看到他的時候,他也恰好在那具大理石棺之旁,仔細地在看著大理石上的雕
像。」

    那個東方人的身形普通,膚色偏黑,雙目之中,有一股異樣的陰森光芒。
    貝恩來到那人的身邊,那人也不轉過頭來。貝恩先介紹了自己,那人只是「嗯」地
一聲,說話極不客氣:「你雖然是館長,但是我肯定,這具石棺的來歷,你一定不知道
,一定!」
    貝恩聽了,雖然不快之至,但那人所說的既然是實話,他也無法發作,只好道:「
是,它來歷不明,如果你能提供正確的資料,本館無任歡迎!」
    那人放肆地笑了起來,一面笑,一面轉回身來,館長這才看清楚他的長相。這人有
十分凌厲的目光,容貌上並沒有甚麼特別,可是,他有一股很特別的氣韻和神情,使館
長感到相當熟悉──他並沒有猶豫多久,就知道這個人的那種特質,和安普伯爵接近:
陰氣森森。
    那人盯著館長,一手按在石棺上,手指輕輕叩著。他冷笑了一聲:「安普雖然急於
想得到它,但只怕一樣,不知道它的來歷!」
    貝恩陡然一怔,乾笑了幾聲,臉色自然難看至於極點。
    他也放粗了聲音:「先生,你到本館來的目的,究竟是甚麼?」
    那人更不客氣,伸手直指向貝恩的鼻尖:「告訴你,由你告訴安普,千萬別打那一
對石棺的主意!不然,他會變成殭屍!」
    貝恩大怒:「你是甚麼人?」
    那人現出十分自負的神情:「你去問安普,他自然知道我是誰。」
    那人非但無禮,而且氣焰十分囂張。貝恩十分想用言語反擊他,可是那人有一股難
以壓倒的氣勢,使得貝恩張大了口,出不了聲,只有站在那裡聽他教訓的份。
    而那人的言行,也相當奇怪。他又轉過身去,又伸手在石棺上輕輕拍了兩下,自言
自語道:「其實,我也想看看你究竟是怎樣的──真的那麼美貌,足以使所有看到的人
入迷?」
    那人的這幾句話,竟然像是對石棺中的屍體在說的一樣,聽來有一股令人遍體生寒
的陰森。貝恩曾聽安普伯爵說過,石棺一共是兩具,葬的是一男一女,這具在博物館中
的石棺,裡面是一個女子。
    那人這樣說,看來他真是知道這石棺的來歷的了。貝恩忍住了氣,想向那人請教一
下──他作為一個考古學家,自然有專業上的好奇心。
    但是不等他開口,那人忽然又嘆了一聲,大是感嘆,用吟詩似的聲調道:「世上本
無事,庸人自擾之。唉!所有的瀰天大禍,都由無知者的妄行造成!」
    他說到這裡,抬起頭來,用十分陰森的目光,盯著貝恩。令得貝恩不由自主,後退
了一步。
    那人又道:「你最好盡快和安普聯絡,叫他停止胡作非為!」
    貝恩還想說甚麼時,那人竟棄他不顧,自顧自昂首闊步,走了出去。貝恩在他的身
後,跟著走了一會,好幾次想開口,但終於因為受不了這人的氣焰,忍不下這口氣,所
以非但沒有向那人討教,而且停了下來,看著那人走出了博物館。

    貝恩向原振俠說到這裡,停了下來。
    原振俠半閉著眼,看來像是自顧自地養神,但當然他是十分用心,在聽貝恩的敘述
。同時,他也在想,貝恩口中的那個人,是甚麼人呢?
    原振俠首先想到的是鷹──亞洲之鷹羅開。因為貝恩一來到,就說是水葒介紹他來
的,而水葒和鷹,有著兄妹一樣的感情。
    但是他立即否定了這個想法,因為在貝恩的敘述中,一再提及「陰森」、「陰氣森
森」這樣的形容詞,可見那是那個人的特質。
    那就不會是亞洲之鷹了,亞洲之鷹,大開大闔,是一個硬朗之至的英雄豪傑,和「
陰森」這樣的形容詞,全然不發生關係。
    所以,原振俠雖然肯定,那個人一定不是等閒之輩,可是一時之間,也想不起他的
確切身分來。反正貝恩說一切都要「從頭說起」,看來這個人還會有出現的機會,就等
貝恩慢慢說好了。
    在貝恩停下來喝酒的時候,原振俠睜大了眼,他看到貝恩舔著唇,神情很驚恐,連
臉上的肌肉,也不由自主在發著抖。看來,接下來發生的事,一定十分驚人。
    原振俠雙手高舉,伸了一個懶腰,不經意地道:「後來怎麼了?難道石棺中的美女
,真的走了出來?」
    這句話自然是打趣,「棺中美女」云乎哉,是驚險電影的好名字。原振俠之所以這
樣說,是受了那人一番話的影響。
    誰知道,這樣一句打趣的話,竟令貝恩整個人震動,連他杯中的酒,都濺了出來!
    他霍然站起來,一面發顫,一面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知道了?你……是怎麼知道的
?是……水葒告訴你的?你們東方人……真神祕……不可測!」
    貝恩的神態驚惶,而且由於驚惶過度,已語無倫次了。
    原振俠很明白他的心態,由於自己、那個人和水葒全是東方人,所以才令得貝恩這
個西方人,有了這樣的感慨!
   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:「西方人也夠神祕的,像吸血殭屍,我們就怎麼設想,也不知
道那是甚麼東西!」
    貝恩揮了揮手,苦笑。原振俠揚眉道:「怎麼,真的有美女從石棺中出來?」
    貝恩的身子抖得更厲害,他要用手扶住了沙發背,才能不跌倒。他甚至上下兩排牙
齒發顫,發出「得得」的聲響來,以致他接下來所說的話中,夾雜了不少牙齒相叩的聲
音。他道:「不……不是整個人……暫時只是……一隻……手!手,一隻手!」
    這一下,輪到原振俠驚訝莫名了!
    甚麼意思?看貝恩的神情,決不像是開玩笑。
    可是,那是甚麼意思呢?原振俠還是想到了,那是一個玩笑,可能是由水葒佈置的

    但是他又再度否定了這個想法,因為貝恩的鼻尖上,又有老大的汗珠在滲出來──
天下決無可能有人的演技,會好到這等程度!
    原振俠大口喝了一口酒──乍一聽了貝恩的話,他思緒極紊亂。一口酒,帶著一股
暖流,在身內流轉時,他已經鎮定了下來,又把貝恩所說的話,想了一遍,他仍然不明
白。
    所以,他做了一個手勢,示意貝恩繼續說下去。貝恩也跟著原振俠,大大地喝了一
口酒,這才用手背抹了抹口角──貝恩可以說是一個相當典型的紳士,一切動作,都合
紳士標準。可是自從他來到之後,所有行為,都大失禮儀,那自然是由於他心中,實在
太驚惶之故。
    「嘓」地一聲吞下了酒之後,他才道:「那人……走了之後,我並沒有和伯爵聯絡
。因為我根本不明白,他說的那些話是甚麼意思?」
    他說到這裡,又停了一停,望向原振俠。
    原振俠苦笑,因為他也無法確定,那人所說的話是甚麼意思。他有點心急:「說下
去!」

    那個古怪的東方人所說的話,貝恩雖然不懂,但是也在他心中,留下了陰影,不舒
服了好幾天。
    在這幾天中,並沒有甚麼特別的事發生,只有伯爵打了一個電話給他:「事情進行
得怎麼樣了?」
    貝恩回答了之後,想起了那個人,就問了一句:「伯爵,你有東方朋友?」
    伯爵在電話那邊發出怪笑聲:「當然有!」
    貝恩想轉告那人的警告,但是想了一想,又覺得那人十分無稽,說了出來,可能會
被伯爵嘲笑,所以他就忍住了沒有說。
    而從那天開始,為了方便行事,他在那陳列室外,掛上了「內部裝修,暫停展出」
的牌子。那具石棺,也已經順利地被移到了牆前,覆上了厚厚的帆布,只等在牆上開了
洞,就可以把它移出去了。貝恩也聯絡好了重型起重機,進行搬運工作。
    就在要打牆的前一天,博物館如常開放,也照例有人,因為那陳列室不開放而望門
興嘆。不過,那天的情形有點特別──來了一個東方小女孩,到了那陳列室的門前,不
得其門而入,便和管理人員起了爭執。
    東方小女孩看來像是個少女,但出言十分成熟:「請你們的館長來!」
    於是,館長見到了水葒。
    水葒侃侃而談,振振有詞:「博物館存在的價值,就是供人參觀,參觀者可能來自
萬里之外──像我就是,而居然被拒在門外,這是絕不合理的事!」
    貝恩覺得好笑,而且,十分訝異於一個東方少女,會那麼理直氣壯──他自然不知
道水葒的來歷,想破了他的頭都想不出。
    當時,貝恩說了不少理由,但都被水葒一一駁回。貝恩又好氣又好笑,看著只有水
葒一個人在糾纏,她又毫無退縮之意,所以貝恩最後投降:「好,既然你來自萬里之外
,就讓你參觀吧!」
    (水葒為甚麼會來到這個博物館,又為甚麼堅持要進這間陳列室去參觀,另有原因
,並非偶然。故事發展下去,自然會詳細道來。)
    水葒嬌俏美麗,那天的打扮又高貴,這也是貝恩終於答應了她的要求的原因──人
總是勢利的,貝恩看出她必有來頭,所以不敢得罪。
    而且,貝恩心想,石棺蓋著帆布,也不會有人看得出他有異樣的企圖,破例讓她去
看看,也不會有甚麼妨礙。
    當下,貝恩取出了那串開啟陳列室門的鑰匙。
    水葒揚了揚眉,似有意似無意地說:「陳列室的鑰匙,竟要館長貼身收藏,可知裡
面的陳列品,一定非同小可了!」
    貝恩也未曾聽出水葒的話,大有弦外之音,打開了門,讓水葒進去,他也跟了進去
,道:「看,正在裝修,十分凌亂!」
    水葒的反應,是向著貝恩,作內容神祕莫測的一下微笑,那令得貝恩有點作賊心虛

    而且水葒一進了陳列室,就逕自向覆著帆布的石棺走去,那更令得貝恩全身,都感
到不自在。
    水葒來到那具石棺之前,並不伸手去揭帆布,也不望著貝恩,就用聽來相當沉重的
聲音道:「我最近遇到了一個奇人,他告訴了我,關於這具石棺的不可思議的來歷,也
告訴我有一件十分可怕的事,就快發生!」
    貝恩悶哼了一聲:「小姐,你說的話,太高深了,我不明白!」
    水葒轉過身來,直視貝恩,她的俏臉神色凝重:「這個奇人曾要你通知伯爵,停止
他的胡作非為,看來你並沒有照他的話去做!」
    聽到了這一句話,貝恩館長「哦」地一聲。他知道那個「奇人」,就是那出言驚人
,氣勢不凡的那個東方男子。
    而他也的確沒有警告伯爵,他只是在和伯爵通話時,問了一下「是不是有東方朋友
」。
    他也記得那「奇人」曾說,會有極大的禍事發生。不知是虛言恫嚇,還是他有預言
能力?
    貝恩的不滿情緒,這時也漸漸升高,他冷笑一聲:「這……位先生,還有甚麼令人
驚異的預言?」
    為了維持他的紳士風度,貝恩本來想說「這傢伙」的,但總算及時改了口。他以為
自己的問題,會令得水葒難以回答。
    卻不料水葒立時有答案,而且,那答案令得貝恩先是目瞪口呆,繼而怒意陡升!
    水葒兩眼直視著他,十分認真地道:「是的,他說,如果你們不停止妄行,石棺中
的那位女士,就會出來。據他說,那是一個絕色美女,不論男女,見了她都會入迷!」
    這是水葒回答的前半部分,也是令得貝恩聽了目瞪口呆的部分。
    水葒的回答還有下半部:「他說,貝恩這老頑固,可能把我的警告置諸腦後,還在
繼續胡作非為,那就已經遲了!」
    貝恩就是聽到這裡,變得怒意陡升的。他也不顧甚麼紳士風度了,伸手向石棺一指
,厲聲道:「遲了又怎麼樣?那個在石棺中的女人,已經出來了?」
    貝恩那時,聲色俱厲,自以為極之理直氣壯。因為那個「奇人」的話,簡直荒謬絕
倫,伯爵的行為雖然也怪,可是還沒有荒謬到那種程度!
    誰知道水葒對他的責斥,一點也不買帳,點著頭:「他是那麼說……」
    貝恩冷笑,也指著石棺:「那你何不揚開帆布看看,有沒有個絕色美人,嗯?」
    以貝恩的行事作風說,這種態度,已經是惱怒之極,極盡諷刺之能事了。
    水葒卻仍然十分認真,她現出驚恐和惶惑的神情,離開了石棺兩步,搖著頭:「我
……不是很敢……雖說是絕色美人,可是……在石棺中幾百年,誰知道她變成了甚麼樣
子……」
    水葒在解釋她何以不敢去揭開帆布的原因,貝恩已是忍無可忍了,他大喝一聲:「
你不敢,我來!」
    他大踏步走向前,左手極不禮貌地向水葒推了一下,推開了水葒,右手已抓住了帆
布,手背一揚,已將覆蓋石棺的帆布,揭得整幅都揚了起來!

    原振俠在聽貝恩敘述的時候,一面聽,一面在思索:水葒口中的那個「奇人」,究
竟是誰?
    聽起來,有點像亞洲之鷹羅開。原振俠知道,那位「奇人」自己一定未曾見過,最
有可能是久聞其名,但素未謀面。
    他聽得貝恩的敘述越來越緊張,自然而然,坐直了身子,心中在想:帆布一揭開,
若是石棺的棺蓋,緩緩向上升起,一個絕色美人,自石棺之中,慢慢坐起身來,那可真
是緊張刺激,香艷恐怖,兼而有之了。
    看貝恩的驚恐神情,不像是偽裝,難道真會有這樣的怪事發生?
    貝恩說到這裡時,臉色泛白,他又大大地喝了一口酒,臉色卻又十分怪異地紅了起
來。
    他的聲音有點發顫:「我一將帆布揭了起來,自然立刻去看石棺──」
    不但是貝恩,在一旁的水葒顯然十分相信那奇人的話,所以也神情十分緊張地瞪著
石棺看。
    貝恩再揮臂,把帆布拋向地下。這時,他已經看清,石棺就是石棺,棺蓋沒有打開
,別說甚麼絕色美人,連螞蟻也沒有一隻!
    他立刻用十分憤怒的眼光望向水葒,可是水葒的言行,卻更令得他生氣。
    水葒伸手在她自己的心口,輕輕拍了兩下,神態嬌俏動人,十分可愛,已令得貝恩
怒意稍減。可是接下來,水葒竟然道:「還好,禍事還沒有發生!」
    貝恩大喝一聲:「危言聳聽!哪裡會有甚麼禍事?」
    水葒卻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,她仍然一副驚悸的神情,像是懷著極大的戒心,
緩慢地接近石棺。到了石棺近前,更是小心翼翼,伸出手來,想去碰石棺,但又不敢,
一下子就縮回手來。
    這種情形,看在貝恩的眼裡,真是又好氣又好笑,他又譏諷道:「小姐,你是一個
很出色的默劇演員!」
    水葒連望也不望向他,繞著石棺走著。到她走到了石棺的另一邊時,只見她陡然張
大了口,喉際發出一下古怪的聲響,雙眼瞪得老大,神情驚怖莫名,使得貝恩又驚又怒
,又喝了一聲:「太出色了!」
    水葒的驚怖依舊,貝恩忍不住也走過去。當他一來到那石棺的另一邊,他立刻就知
道水葒不是在「做戲」了!
    他無法知道自己在極度的驚怖中,是怎樣的一種情形,他只有極度驚怖的感覺。那
是頭頂突然響起了「轟轟」兩下響,整個頭都炸了開來,可是視覺居然還在。
    他雙腿發痠發軟,心口有一個大槌,由內而外,在用力敲打,血的溫度,陡然提高
。他張開了口,想叫,可是喉嚨的火燒,令他出不了聲!
    他看到一隻手,自石棺之中,伸了出來──透過了石棺伸了出來,軟軟地垂在石棺
的一邊。那隻手伸出的程度,是恰好到手腕為止!
    在貝恩敘述的時候,原振俠一直沒有打斷他的話頭,在他說到揭開帆布時,原振俠
還曾想到會有甚麼事發生。可是這時貝恩所說的,竟比他所想像的,還要離奇,離奇到
了一時之間,原振俠難以想像,難以接受的地步!所以,他陡然叫了起來:「等一等!
把你剛才說的,再說一遍!」
    貝恩哭喪著臉,望著原振俠,聲音中也有顫抖:「有這個……必要嗎?我剛才……
說得不夠明白嗎?」
    看來,他剛才把那種詭異絕倫,可怖之極的情形說出來,已經鼓足了勇氣,這時原
振俠要他再說一遍,他竟然無能為力了!
    看到貝恩的情形如此可憐,原振俠也原諒他。因為即使是原振俠,這時也感到了一
股寒意!
    一隻手,自石棺的一側,伸了出來,伸到手腕為止!
    俗語有所謂「棺材裡伸出手」(死要錢)之句,但也必然不是那樣伸出來的!
    原振俠想知道詳細的情形,看來,再要貝恩說一遍,他是絕不肯的了,所以原振俠
只好發問。
    他先問的是:「一隻女人的手?」
    貝恩立時點頭,在他點頭的時候,可以聽到他頸骨的骨節發出的「格格」聲──原
振俠是醫生,知道那是由於他的驚怖,而使全身肌肉僵硬收縮,所以導致骨節運動的困
難,才會有這種聲音發出來。
    原振俠感到自己的聲音,也有點不自然:「你沒有看到那隻手……伸出來的過程?

    貝恩呻吟著:「沒有……幸好……沒有!」
    原振俠苦笑,因為可以想像,若是看到了過程,那自然更加可怖。
    他又問:「那手……只是垂著,沒有……動?」
    貝恩雙手掩臉,求饒道:「沒有,原醫生,石棺中是個死了幾百年的人……手怎麼
會動?」
    原振俠此時,思緒十分紊亂,自然也無閒暇去和貝恩爭論,他又疾聲問:「後來又
發生了甚麼事?」
    貝恩大口喘氣,現在他在向原振俠敘述當時的情形,他的健康沒有問題,也不像生
命受威脅,尚且驚駭至此。可知當時,他才一看到「有一隻手自石棺中伸出來」之際的
驚駭,是何等之甚!
    原振俠再問了一遍,貝恩顫聲道:「還會有甚麼事發生?我……像是……整個人像
是一灘爛泥一樣。反倒是那東方女孩,雖然也嚇得牙齒打顫,可是她真的勇敢,看她的
樣子,竟然像是還想伸出手去,去碰一碰──那隻手。我不知道她碰了沒有,我只是眼
前陣陣發黑,直到她過來扶我──當我感到我被一隻手扶住的時候,我還以為是被那隻
手……抓住了……」

    貝恩館長當時,真的誤認是被自石棺中伸出來的手抓住了!所以,他的驚駭又升了
一級,張大了口,一聲大叫沒有叫出來,就昏了過去。
    等他再度悠悠醒轉時,他看到自己倚著牆坐著,水葒在他的對面,背靠著陳列室的
門。那情形就像是她正在頂著門,不讓門打開,她的臉色蒼白,神情驚恐。
    這種神情,又使貝恩誤會有甚麼可怕的東西要奪門而出,而水葒正在勉力阻擋。貝
恩感到自己作為一個紳士,沒有坐視之理,應該去幫水葒。可是他想站起來時,卻只覺
得全身痠軟,哪裡站得起身子來!
    水葒背靠著門,在喘著氣。她看到貝恩醒了過來,聲音乾啞,望著貝恩,說道:「
你看到了?他說的是真的,他說的話是真的!」
    貝恩一時之間,聽不明白水葒的話,可是他還是連連地點頭……這是他所能做的唯
一動作。
    水葒深吸了一口氣,不再靠門而立,向前走出一步,轉過身,面對著門。
    貝恩咬緊牙關,雙手反扶著牆,掙扎著站了起來,指著陳列室的門:「這……裡面
怎麼樣了!」
    水葒並不轉身,後退了幾步,來到了貝恩的身邊:「我又蓋上了白布,不知道現在
怎麼樣了?」
    貝恩還想說甚麼,可是喉際抽搐,發不出聲來,他更驚訝於水葒這個「小女孩」,
如何能這樣快恢復鎮定(他自然再也想不透水葒的來歷)。水葒這時,雖然俏臉煞白,
但也顯得自極度的驚恐之中,掙扎了過來,她竟然說了這樣的一句話:「你注意到沒有
?那真是一隻美女的手!」
    貝恩發出了一下絕望的呻吟,發顫的手,指著水葒,仍然說不出話來!

    如果說貝恩一開始的敘述十分乏味,那麼,在水葒一出場之後,就高潮迭起了。原
振俠自然十分專注地聽著,也因貝恩的話,而感染到了當時陳列室中那種可怖的情形。
    原振俠的思緒極紊亂,根據貝恩的敘述,他運用思考推理能力,迅速作了幾種假設
,可是沒有一種假設可以成立。
    因為事情實在太奇怪了!
    如過是帆布一掀開,棺蓋被頂開,一個美女跳將出來,反倒還可以有假設。但是,
一隻手自石棺的一邊伸了出來,這是甚麼樣的一種情景?如何假設這種情景,是如何發
生的?
    人在思緒紊亂的時候,會有一些凌亂的聯想。
    原振俠這時,忽然聯想到了中國最傑出的短篇小說集(可能是全世界最傑出的)《
聊齋誌異》之中,有一則題為〈美人首〉的故事,若干情景,頗有相似之處。
    那個故事說一些人在客店中夜談,忽然一邊的牆上,伸出一個巧笑倩兮的美人頭來
。一個人手起刀落,把人頭砍了下來,人頭旋轉著,隱入地下不見。各人趕到牆的另一
邊去看,也找不到美人的身體。
    一個人頭從牆中伸出來,和一隻手自石棺中伸出來,不是很類似嗎?
    原振俠也立即捕捉到了兩件事之中,最重要、最不可思議的特點:手、頭都是固體
,石棺和牆,也是固體。固體穿越固體,需要極大的力量(例如鎗彈穿過木板),人的
身體,是很難有這種力量的!
    貝恩望著原振俠,等著原振俠的意見。原振俠只是緩緩搖頭,表示他暫時沒有意見
,他又維持了一陣沉默,然後道:「後來又怎麼了?」
    貝恩苦笑:「那小女孩──後來我知道她的名字是水葒,她說……她要去找那個人
。因為那個人所預言的大禍事,是確然會發生的──」

    水葒那時雖然鎮定,但是也不免說話有點凌亂。她說了之後,又道:「你快去找幾
個人,隨便找到哪一個都可以,快去!我去找那個人!」
    她又急急說了幾個人的名字,其中自然包括原振俠醫生在內。
    貝恩伸手指著陳列室的門,水葒用力把他的手拍打了下來:「先由得它,快去找人
來處理!」
    他和水葒,沒有再在博物館停留,就急急離開。兩人的行事,都不是很正常,那自
然是由於發生的事太可怖,他們驚恐過度之至!

    貝恩總算把經過說完了,原振俠的心中,先罵了一句「混帳東西」,這才提高聲音
問:「來找我幹甚麼?叫我把那隻伸出來的手塞回去?」
    貝恩瞪大了眼,像是他不需對這個問題負責。他大大地喝了一口酒:「水葒說,只
要找到了她所說的人之中的任何一個,他自然知道該怎麼做。」
    原振俠不禁苦笑。水葒說出來的幾個人的名字,包括原振俠在內,自然都不是等閒
人等。但事情如此怪誕,聽起來,竟不僅是伸出一隻手,更有可能,石棺中的美人,會
整個出來。
    而且,到時候,會大禍臨頭!
    原振俠勉力定了定神,問:「那個人……究竟是甚麼人?」
    貝恩搖著頭,表示不知道。原振俠真想一揚手,把手中的酒,向他兜頭潑過去!
    他強忍住了怒意:「那人不是叫你去問伯爵,說伯爵必然知道他是誰嗎?」
    貝恩囁嚅:「我……沒有問過。」
    原振俠伸手一指電話:「立刻和伯爵聯絡,我來問!」
    貝恩如夢初醒,連忙去撥電話,一面喃喃地道:「老天,我只不過是一個很普通的
考古家,為甚麼會有那麼可怕的事,發生在我的身上!」
    原振俠並不同情他:「這不正是考古學家夢寐以求的事情嗎?」
    貝恩苦笑:「我不認為,我不認為,以後發生任何事,千萬別和我發生任何關係!

    原振俠不掩飾他的鄙視:「別忘記,事情是由於你和伯爵,陰謀盜棺開始的!」
    貝恩沒有再說甚麼,只是一直不停地發著抖。
    現代的通訊科技,是人類實用科學眾多環節中,最進步的一環。相隔萬里,可以憑
按動幾個號碼就可進行通話,是例子之一。
    電話聽來已接通,安普伯爵的聲音聽來有點懶洋洋,可是在一聽到了原振俠報了名
字之後,他立即極其興高采烈:「原!請柬收到了?請你一定要來!」
    安普的聲音之中,充滿了熱忱。原振俠疾聲道:「發生了一些事,所以有些問題要
你回答!」
    遠在大洋另一端的伯爵,當然無法想像發生了甚麼事。原振俠先把貝恩口中的「那
個怪人」的外型,形容了一下,他的話才一住口,安普就叫了起來:「你怎麼會不認識
他?」
    原振俠耐著性子:「這人是誰?」
    安普伯爵仍然在嚷叫:「這人,是世上最偉大的考古學家!」
    原振俠立時向貝恩望去,卻見到貝恩十分不以為然地搖著頭,顯然他不認識這個「
世上最偉大的考古學家」!
    伯爵的聲音越來越大:「不過,他的考古方法,和貝恩那種考古學家不同。他專門
從古墓中發掘材料,他的名字是──」
    安普說到這裡,原振俠也陡然想起那人是甚麼人來了。所以,他和伯爵一起叫出了
那人的名字:「齊白!」
    這人的名字一被叫出來,貝恩也不禁陡然震動,發出了「啊」的一聲驚呼。
    自然是由於「齊白」這個名字,確然可以令人震動!
    凡是和古物有接觸的人,不必是考古學家,也會知道齊白的大名。齊白是世上最優
秀的盜墓者,對世界各地的古墓認識之深,舉世無匹。
    石棺,雖然大多數並不埋入古墓之中,但總屬於同一範疇。齊白對石棺有深刻的認
識,自然是理所當然!
    原振俠不禁用力揮了一下手,怪自己竟然沒有第一時間就想起,那人是偉大的盜墓
者齊白!
    看來,水葒是在遇到了齊白之後,才去看那具石棺的。而在出了奇事之後,她又去
找齊白了。
    伯爵在追問:「為甚麼忽然問起齊白來?」
    原振俠定了定神:「伯爵,齊白警告說,如果你移動在博物館中的石棺,會有極大
的禍事發生,他要你立即中止這個行動!」
    伯爵「呵呵」大笑起來:「不可能,雖然他是我極敬佩的人,但也不能使我改變主
意。」
    貝恩在一旁,聽到這裡,忍不住尖聲叫了起來:「看上帝的份上,停止吧!」
    伯爵的興致極高,還在說笑話,賣弄他的幽默:「要吸血殭屍看上帝份上,不是開
玩笑嗎?應該是看撒旦的份上!」
    說了之後,伯爵自鳴得意,又轟笑了起來。
    貝恩對著電話吼叫:「安普,要是你知道發生了甚麼事,你就笑不出來?」
    多半是由於伯爵,從來未曾聽過貝恩這樣的語調說話,所以在呆了半晌之後,他的
聲音之中,也有若干程度的驚駭──那時,貝恩在叫了那句話之後,一直在粗聲喘氣。
    安普問:「發生了甚麼事?」
   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:「電話中說不明白。你聽著,事情怪異莫名,齊白又曾警告會
有大禍臨頭,所以我們必須見一次面,共商對策──另外有人去找齊白了,他也極有可
能來。」
    安普十分興奮:「能和你見面,那太好了。你到安普古堡來,同時參加婚禮,隨你
住多久都可以!」
    原振俠悶哼:「不,不在你的古堡中會面,在博物館見,我和貝恩這就啟程,你也
立即動身。到了博物館之後,先到先等。記得,如果你先到,絕不要自己一個人先到那
陳列室去,在貝恩的辦公室等,職員都認得你的,是不是?」
    安普的行為雖然怪誕,可是他人絕不笨。一聽得原振俠這樣說,他呆了一呆,就問
:「怎麼啦?是不是那石棺出了甚麼變故?」
    原振俠不等他再問下去,立即說:「你現在甚麼都不必問,只要完全照我的話去行
動就是!」
    安普略停了一停:「好,那麼,是不是我可以再次誠心誠意,邀請你參加我的婚禮
?」
    原振俠一直不知道,何以伯爵那麼熱切要他參加婚禮?但是安普希望他參加的熱忱
,絕無疑問。這時,在聽了貝恩的敘述之後,原振俠的思緒十分紊亂,參不參加婚禮這
樣的小事,也不值得多考慮,所以他隨口道:「好!」
    電話那邊,隨即傳來了伯爵的歡呼聲:「太好了!太好了!謝謝你!」
    貝恩在這時候,咕噥了一句:「婚禮!也不知道會有甚麼禍事發生,可能根本不會
有婚禮!」
    原振俠正準備按下停止通話鍵,可是卻聽得安普道:「原先生,等一等!」
    原振俠心想還有話要說,就縮回手來。卻聽得安普在叫:「翠絲,翠絲!你過來!
你向我一再說起的那東方人,原振俠醫生,答應參加我們的婚禮了,你快來向他道謝!

    這一番話,安普是站在電話邊高聲說的。原振俠和貝恩,都可以通過電話中的擴音
裝置,聽得一清二楚。
    一聽之下,兩人都不禁呆了!因為聽安普的話,分明是在叫他的未婚妻過來,向原
振俠致謝。
    本來,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,可是兩人早知道,伯爵的未婚妻子是一個吸血殭屍。
連「翠絲」這樣一個動聽的女性名字,和吸血殭屍連在一起,已經怪不可言了。更何況
,聽伯爵的話,他知道原振俠這個人,還是聽翠絲說的──吸血殭屍如何會知道原振俠
呢?
    聯起想來,伯爵一定要原振俠去參加婚禮,竟也大有可能是新娘子的主意了。
    原振俠只覺得自己的怪經歷雖然多,但是也少有如此不可思議的事。
    剎那之間,他心念電轉,還沒有理出一個頭緒來,就聽得電話中,傳來一個極其清
甜動聽的聲音。雖然俗套一些,可是那聲音聽起來,真的如同銀鈴一樣:「原醫生,能
有你來參加我和安普的婚禮,那真是太高興了!」
    原振俠深吸一口氣──如果這是吸血殭屍的聲音,那可比許多人的聲音好聽多了!
    一時之間,原振俠也沒有別的話可說,只好連聲道:「你太客氣了!」
    接著,電話中又傳來了一下清楚的接吻聲,才是安普的聲音:「原,博物館見!」
    通話到這裡才結束。
    原振俠按了停止通話鍵,沉聲道:「走,我們到機場去,去搭最快起飛的一班飛機
!」
    貝恩的驚怖神情,緩和了許多。他也心急想回博物館去──雖然他在那陳列室門外
加了鎖,又貼了告示,告誡任何人不得擅進,但是也怕有人意外闖了進去,見了那種可
怕的情景,不知會鬧出甚麼事來!
    在旅途上,若是沒有甚麼意外發生的話,千篇一律,不值得詳述。原振俠和貝恩有
幾段對話,倒十分有意思。
    原振俠先問:「你相信安普的新娘……會真的是一個吸血殭屍嗎?」
    貝恩搖頭:「本來,我也只有一分相信,可是聽過了那麼甜的聲音之後,我半分也
不信了!」
    這個回答,正如原振俠所想的一樣。原振俠大是氣惱:「那麼,他為甚麼要這樣說
?你和他相熟,應該可以知道原因!」
    貝恩苦笑:「伯爵又有錢,又閒得發慌。他熱中於扮演吸血殭屍,把他的新娘,稱
之為吸血殭屍,也相當自然,那只是一種……遊戲!」
    原振俠揚眉:「叫人送鮮血做賀禮,也是開玩笑?」
    貝恩嘆:「多半是!而且,我看也不會真的有人送血,多半只是假的血漿,拍電影
用的那種!」
    原振俠不由自主搖頭:「他的新娘能容得他這樣胡鬧,必然是一個柔順可人的女子
!」
    貝恩也搖頭:「如果伯爵堅持要她躺在石棺中,只怕再柔順,這婚姻也難持久!」
    原振俠剛才,在說及「柔順可人的女子」時,自然而然,想起了幾個人來。黃絹絕
不柔順可人,海棠也不,瑪仙雖很聽話,但也不是東方式的柔順。反倒是小水葒,有一
種嬌小女子的特有柔順,十分值得人去愛──當然原振俠絕不是認為,自己會對水葒產
生愛情!
    在到達目的地,從機場到博物館的那段路上,貝恩的身子又開始發抖。那是為了越
來越近博物館,就等於是離那種可怕的情景越近之故。
    貝恩的情形如此之糟,以致那好心的計程車司機提議:「既然這位先生感到不適,
不如改到醫院去?」
    到了博物館,才一進去,遇到了第一個職員,貝恩就問:「安普伯爵來了沒有?」
    職員搖頭:「沒有──館長,你不舒服?」
    貝恩用力一揮手:「也沒有別的人來找我?頂樓的那陳列室,沒有人擅進過?」
    職員連連搖頭,貝恩才算是鬆了一口氣。原振俠已急不及待向樓上走去,貝恩跟在
他的後面,才上了一層樓,他就道:「原醫生,算起來……伯爵快到了……我在辦公室
等他……可好?」
    原振俠看到貝恩面色灰敗,身子發顫的情形,知道他是心中害怕,不敢再去面對那
可怕的情景。他道:「好,要是安普來了,你立刻帶他上來──可是別先忙著對他說發
生了甚麼事!」
    貝恩如釋重負,忙掏出一串鑰匙來,給了原振俠,自己急急忙忙,向走廊的一端走
去。
    原振俠繼續上樓去。
    原振俠一點也不覺得貝恩的神態可笑,因為他雖只是聽了貝恩的敘述,在上樓的時
候,也不禁感到了一陣陣的寒意。那是由於他知道,即將看到極度不可思議的詭異情景
的緣故。
    他來到了那間陳列室的門口,正準備把鎖打開,就聽得樓梯下有人在叫:「原醫生
!原醫生!」
    原振俠一聽,就聽出那正是水葒的聲音。他轉過身,就看到水葒一溜煙地自樓梯口
竄了上來,神情又是吃驚,又是高興:「貝恩倒有點本事,把你請來了!」
    原振俠一揚眉:「說是奉水葒之命,怎敢不來?」
    原振俠一面說,一面向陳列室的門,指了一指。水葒吃驚的神情加強,遲疑著道:
「你已經知道是甚麼情形了?其實,不看也罷……看了,絕不好受!」
    連水葒的神情也如此驚怖,原振俠更是駭然,他道:「來都來了,不看一下,像話
嗎?你出主意找我來,想我做些甚麼?」
    水葒嚥了一口口水,神情駭然:「不知道,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。我只是想,把
你們這些神通廣大的人物,隨便找一個來,總有用的!而且,事情本身如此特別,誰聽
了之後,都會忍不住好奇心,會第一時間,趕來看個究竟!」
    這時,貝恩在樓梯口探頭探腦,不住抹汗,神情驚恐。貝恩的這種神情,原振俠見
得多了,並不以為奇,可是水葒這樣出色的人物,竟然也有那樣恐懼的神情,原振俠也
不免心驚──水葒在原振俠要去打開鎖的時候,竟然十分自然地拉住了他的衣袖,想阻
止他去開門!
    原振俠和水葒互望著,在水葒的雙眼之中,原振俠看到了極其深刻的震慄。
   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,水葒也吸了一口氣,道:「是不是先聽一聽……齊白怎麼說?

    原振俠向門指了一指,意思是問她:裡面的情形真是那麼可怕?
    水葒連一秒鐘也沒有考慮,就連連點頭。
    原振俠嘆了一聲。水葒的反應,既然如此強烈,原振俠也不能不重視。
    水葒看到原振俠接受了她的意見,用力拉著他,離開那陳列室。貝恩迎了上來,水
葒解釋:「先請原醫生聽聽有關……那石棺的……資料再說。」
    貝恩顯然不知道那石棺的資料是甚麼,但是只要可以遲一刻進陳列室,他就贊成。
他連聲道:「好,好!順便也可以等伯爵來!」
    原振俠雖然覺得事情十分荒謬,但是連水葒都那麼害怕,由此可知事情非同小可。
他也就在水葒的拉扯下,進了貝恩的辦公室。
    水葒一伸手,居然在後褲袋中,取出了一隻扁平的酒瓶來,打開,大大地喝了一口
──那情景實在十分詭異,原振俠想笑,卻笑不出來。
    水葒把酒瓶遞給貝恩,貝恩也喝了一口。原振俠搖手,表示不需要。
    水葒吁了一口氣,說:「我第一次到這裡來,就是齊白叫我來的。或者說,是聽了
齊白的話,才到這裡來的。」

    水葒是如何和齊白這個盜墓奇人相遇認識的,並不重要,就算是一個偶然的機會好
了。兩人在交談之中,自然不免提及一些雙方都熟悉的人,於是,熟稔的程度,迅速增
加。
    由於齊白是盜墓奇人,水葒自然問到他最近有甚麼傑作。齊白大是感嘆:「最近,
有價值去發掘的古墓,越來越少了。我始終認為,中國的秦始皇墓,是最值得發掘的一
個古墓,可惜,那絕不是個人的力量所能達到的!唉!」
    齊白在說這番話之後,又連連嘆息,神情十分落寞,像是了無生趣。
    水葒當時就取笑他:「人心無厭足,貪念足以使人喪失快樂!」
    齊白仍然沮喪:「你想想,我是全人類之中,最有資格的古墓專家,卻沒有機會進
入人類最偉大的古墓,這不是人生長恨水長東嗎?」
    水葒哈哈大笑,指著齊白:「別長嗟短嘆了,說點有趣的事來聽聽!」
    那時,齊白和水葒相會,正是在那個博物館所在的城市。齊白一揮手:「有,早十
多年前,我在一個教堂的下層祕密地窖之中,找到了一具十分精美的石棺。那石棺本身
,已經是一件藝術品,以我的專業知識,竟不能認出它屬於甚麼年代!」
    水葒雙手支頤,饒有趣味地聽齊白說著。從齊白的認真神情上,她可以知道,這件
事一開始,雖然相當平淡,但是發展下去,一定會有意料不到的驚奇。
    齊白續道:「石棺並不是我蒐集的目標。而且,這樣的石棺,我有過經驗,棺蓋和
棺身的契合,十分精巧,要打開來,非破壞石棺的結構不可,要收藏,得要棺中的屍體
一起藏著,我沒有這個習慣!」
    水葒聽到這裡,吐了吐舌頭:「難道世上有人……會有收藏屍體的習慣?」
    齊白笑:「當然有,世上甚麼樣的人都有──這具石棺,後來歸了一個怪人,安普
伯爵所有,是我運出來給他的。當時,我知道那石棺很有些價值,但並沒有引起我特別
的注意。我又在那地窖中逗留了一會,原因是發現那祕密地窖的過程,很有些曲折──
我敢說除了我之外,不會再有人能在那古教堂之中,發現那祕密地窖!」
    水葒做了一個古怪的神情,齊白看出她有不信之意,又重申道:「是真的!」
    水葒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,齊白道:「所以,我想要在那地窖中,找一點紀念品帶
回去,經過了一番搜索,給我在一個極隱祕的地方,找到了一隻石盒。打開石盒,發現
盒中是一卷羊皮,羊皮上記載了,有關那具石棺的一些事。」
    齊白說到這裡,略停了一停。水葒並沒有催他,只是睜大了一雙澄澈的眼睛,等他
說下去。
    齊白吸了一口氣:「羊皮上的字跡,相當潦草,用的是拉丁文,提及那具石棺的來
歷,簡直不可思議。寫下記載的,是一個神父,從最後的日期看來,那是三百多年前的
事了。」
    齊白的敘事方式,相當特別。乍一聽,有點凌亂,但是他把主要的事先說出來,也
有使聽的人,先了解事情重點的好處。
    齊白又道:「這個在古教堂底層的祕密地窖,竟然就是為了這具石棺而建造的。那
位神父,當時是教堂的主持人,他在那羊皮上面寫著:希望永遠不會有人見到這具石棺
,希望永遠不會有人發現這個祕密地窖!」
    水葒聽得聚精會神,因為齊白的敘述,越來越是神祕刺激了。
    齊白再停了片刻:「記載說:在一個星月無光的深夜,神父被兩個蒙面人叫醒,叫
到了教堂之外,看到有一輛馬車停著。有四個也蒙了面的人,正從馬車上,把一具看來
極其沉重的石棺卸下來。
    「那石棺,就是後來被藏在祕密地窖中的那一具了。神父對那些人都蒙著面,表示
十分不滿意,可是他卻沒有提抗議。因為那輛馬車,吸引了神父的注意力。」
    齊白揚了揚眉,水葒緊張起來,雙手握著拳:「他認出了馬車的主人?」
    齊白搖頭:「沒有,神父只看出,若不是十分地位顯赫的大人物,沒有資格用這種
華貴的馬車。而且,在車身上,有一幅布遮著,作用明顯是遮住車身上的一個徽號──
當然是由於這個徽號十分著名,人人一看就知道,那是屬於甚麼人所有。
    「神父肯定了那馬車、那些人,都是大有來歷。所以他心中雖然不滿,但是卻沒有
說出來,只是問了一句:『你們準備幹甚麼?』
    「馬車之中,另外有一個十分高瘦的蒙面男子在。他向神父招手,神父走過去,那
男子用顯然是壓低了的聲音道:『神父,我想把這具石棺,寄放在教堂。』
    「這種情形,並不特殊。神父首先問的,自然是:棺中的是甚麼人?
    「那高瘦蒙面男人的聲音更低沉:『不詳知,只知道……那……是一個男人!』
    「神父一聽到對方這樣說,不滿的情緒更甚,正想發作,那高瘦男人一下子按住了
神父的手。神父也看到了男子的手上,戴了一枚極大的寶石戒指──當時,不是十分有
權勢的人,不會戴這種戒指。
    「這又令得神父吃了一驚,想說的話,也沒有說出來。那男子道:『你聽著,神父
,你聽著,而且,而且要把我說的話,憑你的記憶,用文字記述下來。』
    「那男子說得十分認真,而且口氣莊嚴,有一種叫人不得不遵從的威勢。所以神父
自然而然點著頭,用另一隻手,在胸口劃著十字,表示他會遵從那人的囑咐。
    「那男人的囑咐是:『在這具石棺之中,是一具特異之極的屍體──不必去追究它
的來歷如何,只要把它深藏起來。所以,在教堂的地窖之下,要另外建造一個祕密的地
窖,用來放置這具石棺。為了祕密地窖要造得十分隱祕,必須有大量花費,我已帶了金
子來──』
    「那男人在說到這裡的時候,就自馬車之中,取出一袋金幣。金幣沉重,使得神父
在才一接過手來的時候,就壓得彎下了腰。
    「那男子又吩咐:『一切要盡可能祕密進行,不能被他人知道建立祕密地窖之目的
。但是一切完成之後,又必須把經過記述下來,目的是為了避免將來可能出現的大災禍
!』」

    水葒在轉述齊白告訴她的,有關石棺的一切,直到這時,才提到了「大災禍」這個
字眼。貝恩神色驚恐,原振俠雖然也感到事情神祕莫測,可是他卻是疑惑多於驚恐,因
為他無法想像,所謂「大災禍」是怎麼一回事,不明白何以一具石棺,會造成大災難。
    水葒一口氣講到這裡,也停了一停,才又道:「齊白的記性很好──他事後可能把
羊皮上,那位神父的記述,看了好多遍。而我只是聽了他講一次,當然沒有聽他親自敘
述來得詳細,不過主要地方,也不會說漏。」
    原振俠急於想聽下去,作了一個手勢,請水葒繼續講下去。
    水葒深深吸口氣:「那男人又向神父道:『大災難不會無緣無故發生,必定在另一
具石棺,也被人發現之後,才存在危機──石棺一共是兩具,今晚運來,委託神父妥為
保存的,棺中是一個……男人。而另一具,棺中的是一個女人,一個……』
    「那男人說到這裡,語氣變得十分遲疑,聲音也變得很低沉,神父要十分專注,才
能聽到他的話。他說的是:『那另一具石棺之中,是一個女子,一個絕頂美麗的女子。
任何人一看到,都會著迷,都會不由自主,被她的美色所迷惑,不能克制!』
    「那男人說得十分認真,大有感慨。神父雖然一直不知道對方的來歷,可是對方的
氣勢懾人,神父也受到了感染,他回應道:『啊,紅顏禍水,歷史上,為了美麗的女人
,而產生的大災禍太多了!』
    「那男人靜了一會,才又道:『嗯,情形和你的想像不同……要不可思議得多。那
另一具石棺,現在不知道在甚麼地方,但就像這具石棺一樣,必然有出現的一天!』
    「那男人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。神父雖然看不到他的臉,但是也可以強烈地感到,
他的情緒正處於極端的憂慮和恐懼之中。所以神父就以上帝的名義,安慰了幾句。
    「那男子打了一個手勢,阻止了神父的祝福,繼續說著:『等到另一具石棺出現,
危機也會出現,但是還不至於形成大災難──只要兩具石棺,各處異地,沒有相聚的機
會,災難也就不會出現。但如果,兩具石棺之間的距離,接近到了互相可以看到對方的
時候,大災難就爆發了!神父,或者你不明白,甚麼叫作兩具石棺可以望到對方這樣的
說法,那是象徵式的,意思是兩具石棺之間的距離,相當接近,一里、半里,等等。』
    「神父在這時,問了一句:『請問閣下,會有甚麼樣的大災禍呢?』
    「那男子緩緩搖著頭:『不知道!我只知道,就算兩具石棺,仍然相隔萬里,但只
要有人起意,要使它們在一起的話,也會有極駭人的異像出現!』
    「神父在那時,被那神祕男子的一番話,弄得頭昏腦脹,思緒紊亂之至,他順口問
:『會有甚麼異像?棺中的人會復活嗎?』
    「那男子並沒有回答神父的這個問題,只是目光炯炯地望著神父。神父覺得那男人
的目光凌厲,十分威嚴,那令得他不敢再胡亂問甚麼。
    「那男人又道:『所以這具石棺,要照我們的吩咐,讓它深藏在教堂的地下,把它
出現的機會,減到最低,就可以避免災禍。我說的話,你都記住了?』
    「神父連連點頭,表示記得了。
    「那時,石棺已經卸下,在神父的指導下,搬到了教堂的後院。那裡,本來就有不
少石棺放著,多了一具,也不會惹人注意。
    「神父又收好了那一大袋金幣。那男子進了車廂,神父追問了一句:『請問,閣下
是誰?』
    「那男子在車廂中回答:『請不必理會我是誰,只要照我的吩咐去做。』
    「神父就照著那人的囑咐去做,這便是那具石棺,在教堂下的祕密地窖中的原因。
    「神父在羊皮上的最後記述,是他自己的意見。神父的意見是,那個神祕男子,大
有可能是國王。至於國王如何會有這具石棺,如何會知道有關石棺的那麼多不可思議的
事,神父也想不出所以然來。
    「神父最後寫的是:事情雖然怪誕之至,但還是希望這具石棺,永遠留在教堂之下
,不出現在人間!」

    齊白當時,在地窖之中,看完了羊皮上的記載,也不禁呆了半晌。在他的盜墓生涯
之中,古靈精怪的事情,也見識了不少,可是沒有一樁,比這次更怪的了──表面上看
來,只是一具精緻的石棺,竟然會有那麼古怪的一個故事包圍著它!
    本來,齊白在發現了這具石棺之後,並沒有把它弄出去的意思。但是看了羊皮上的
記載之後,他好奇心大作,覺得有必要把這具怪石棺弄出去。
    當時,他作了這樣的決定之後,心中也略有不安。因為,有關大災難的預言,十分
驚心動魄,神祕莫測。可是,由於其時,「另一具石棺」在何處,根本沒有人知道,齊
白也不會把警告放在心上。
    要把那麼沉重的石棺,從教堂的祕密地窖中搬出來,自然不是易事。儘管齊白神通
廣大,還是費了不少手腳。
    石棺弄了出來,齊白想起了好把自己打扮成吸血殭屍的伯爵,就通知了他,說是有
一具精美之極的石棺,是不是有興趣收藏?安普伯爵一見了那具石棺,就欣喜莫名,立
時想據為己有。齊白本來正在愁沒有地方放那麼大的一具石棺,一見伯爵這等樣子,他
就假裝不肯割愛,結果,他這具石棺,換了伯爵古堡地窖中許多好酒。
    齊白並沒有把羊皮上的記述說給伯爵聽,石棺歸伯爵所有之後,齊白也把這件事忘
了。只是若干時日之後,他聽說,伯爵曾請來了一批專家,研究如何可以把石棺打開來
──他有意把原來棺內的男人搬出去,而把石棺當作他自己的睡床。
    可是專家研究的結果是:石棺不是不能打開,但必然會受到嚴重的、不可補救的損
壞。
    伯爵考慮之下,決定維持石棺的完整。所以他也只好十分遺憾地,只能躺在棺蓋之
上,而未能真正地躺進石棺中去。
    一直到了若干年之後,安普伯爵才在博物館中,發現了另一具石棺,他自然立刻想
要得到它。等到他決定結婚了,想擁有另一具石棺的願望,也更加強烈──不但要委託
貝恩館長進行其事,而且,好幾次在酒後,得意洋洋地向他身邊的一些人,提及此事。
    話只要有人說得出口,就一定會傳開去。不多久,就傳到了齊白的耳中,使齊白猛
地想起了,自己發現石棺時,同時發現的那卷羊皮上的記載!
    羊皮上那個神祕男子所說的「大災禍」,本來幾乎沒有甚麼發生的機會,但現在,
竟變得一定會發生了。因為另一具石棺,若是運到了安普古堡,兩具石棺之間的距離,
豈止「互相看得見」,簡直是「互相摸得到」!
    齊白感到,事情雖然怪誕,他是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。而且,羊皮記述著,就
算有人起意,也會有異像發生,所以,齊白就專程來到博物館,去看那「另一具石棺」
,但是,卻並沒有發現甚麼異像。
    那一次,他在陳列室中,見到了貝恩館長,向貝恩提了警告,也要貝恩轉告伯爵,
停止這個行動。
    可是貝恩卻完全沒有放在心上。
    後來,齊白遇見了水葒,就把這一切都告訴了水葒,水葒好奇心也大作,特地到博
物館來。結果,她確然看到了異像,令人看了之後,驚恐得魂飛魄散的異像──一隻女
人的手,自石棺中伸了出來!
    因此可知,神父記述的怪事,當年那可能是國王的男子的警告,也真的會發生!雖
然沒有人知道,是甚麼樣的大災禍,但可以不讓它發生,自然最好!
    齊白和水葒,純粹是偶然相遇,由於齊白的話,水葒才看到了那不可思議的異像。
任何人見了這種情景,都會驚駭莫名,連自小就受過各種各樣嚴格訓練的水葒,也不能
例外。
    她當時又覆上了帆布,把貝恩抱出了陳列室。她在震驚之餘,居然還能那樣做,連
她自己也不禁感到驕傲──後來,原振俠也表示了對她的欽佩,令她得意萬分。
    她立刻想到的是一些人的名字,那都是著名的冒險生活者。她要貝恩去找他們,任
何一個都可以,結果,貝恩找到了原振俠。

    水葒自齊白處得來的資料,已全都說了出來。在貝恩的辦公室之中,有一個相當長
時期的沉默。
    原振俠好幾次想說話,可是不知從何說起才好。事情竟然怪到了在棺中幾百年的女
人,會知道兩具石棺有機會相會,而會展示異像!
    那麼,在安普古堡中,那具石棺中的男人,是不是也會伸出手來?
    在呆了一會之後,還是貝恩先開口。貝恩的聲音仍在發抖:「那個神祕男子……真
的是國王?那是多少年前的事,應該可以在新的歷史記載中,找出更多的資料來!」
    貝恩的這一番話,倒不失考古學家的本色。
   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:「那是不是國王,並不重要。重要的是神父相信了他的話,把
一切都記了下來,而齊白在看了記載之後,也深信不疑──」
    他在說到這裡的時候,有疑惑的神色,向水葒望去。水葒立時點了點頭,表示她也
有同樣的疑惑。
    對於水葒和原振俠之間,可以不必通過語言,而作某種程度的溝通的這種情形,貝
恩自然無法加入。一來,他和兩人並不熟稔;二來,他的聰明才智,也無法與如此出色
的原振俠和水葒相比。
    原振俠續道:「齊白只看到了羊皮上的記載,並沒有看到可怕的異像,為甚麼他會
對羊皮上的記載,深信不疑?」
    水葒立時有了答案:「他在向我說這一切時,十分認真──這證明他確然相信。我
看他在事後,一定曾花了不少工夫,進行了廣泛的調查和考證工作,又得到了別的資料
,所以才這樣地肯定。」
   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,問:「水葒,如果你沒有看到有一隻手,自棺中伸出來,你會
不會對齊白的話,深信不疑,毫不否定?」
    水葒苦笑:「一半一半──如果說這種話的不是鼎鼎大名的齊白,我一分也不會相
信。」
    原振俠也跟著苦笑:「伯爵等一會來了,他會看到那可怕的異像,自然也會相信!

    貝恩一直在急促地眨著眼,這時,他突兀地插了一句:「也不一定,那隻手……既
然可以從石棺中伸出來,自然也可以縮回去……要是縮回去了,那異像也消失了。我深
知伯爵的為人,他一定會把我們的話,當作是最荒誕的笑話,絕不相信!」
    這一番話,也不禁令原振俠和水葒,面面相覷。因為如果真的出現了這種情形,倒
確然不容易令得伯爵相信他們的話!
    本來,要證明是不是有貝恩所說的這種情形發生,再簡單不過,只要到陳列室去看
一看就可以了。
    但是看水葒和貝恩的神情,他們顯然非到萬不得已,不想再去接觸那可怕的現象。
    由於兩人表現了如此過分的恐懼,也多少影響了原振俠,竟連他也感到:可以遲一
步和那可怕的異像接觸,就遲一步吧!
    所以,一時之間,三人都沉默著。首先開口的是原振俠,他問:「你沒有找到齊白
?」
    水葒沮喪地搖了搖頭:「沒有,雖然說地球只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塵,可是要在茫茫
人海之中找一個人,還真的極困難──人和人可以莫名其妙地相遇,也可以再要找,就
找不到!」
    原振俠和貝恩,都盯著水葒,顯然在責問她,是不是盡了全力。
    水葒嘆了一聲:「為了找齊白,我甚至動用了最不願用的方法!」
    她說到這裡,頓了一頓,才又道:「我利用了組織的情報網!」
    水葒此言一出,貝恩自然莫名其妙,但是原振俠立時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。所以他
一下子,伸出手去,握住了水葒的小手,水葒也大大地吁了一口氣。
    雖然說水葒能脫離組織(像「無間地獄」一樣嚴密的組織,不但控制著人的身體,
甚至可以控制人的靈魂),是最高領導人親自答應的,但是原振俠知道,水葒心中對組
織的厭惡和恐懼,至於極點。她肯和組織的情報網作聯繫,那是為了尋找齊白,而竭盡
全力了!
    找不到齊白,對了解整件事的經過,自然是一重障礙。但有那個「異像」放在那裡
,安普伯爵一見,只怕他是真正的吸血殭屍,也不免魂飛魄散,要使他相信兩具石棺「
相會」,便有巨災大禍發生,也不是難事!在這一段短短的沉默之中,原振俠見到水葒
好幾次欲言又止,他就一再示意水葒,不管想說甚麼,都不妨直說出來。
    水葒還是考慮了相當久,才道:「我知道有一類異星人,有穿越固體的異能!」
    原振俠立時被提醒,「啊」地一聲,向水葒指了一指:「那個……異人?對於那個
異人的事,我只是知道一個梗概。他不是在康維十七世幫助之下,回到他原來的星體上
去了麼?他的名字是──」
    水葒接口道:「他的名字是褚上民。」
    原振俠皺著眉,思索著。在一旁的貝恩,用力眨著眼,可是無論他把眼睛眨得多快
,他也絕無法聽得懂,水葒和原振俠的這一段對話!
    那是一個十分複雜離奇的故事,屬於亞洲之鷹羅開的故事《異人》,和這個原振俠
的故事,並沒有很大的關係。所以只是略提一提,知道有一類外星人,有穿越固體的能
力就可以了。
    也就是說,如果石棺中躺的是一個這類外星人,他只要是活的,就有能力,把手自
石棺中伸出來,因為他有穿越固體的異能。
    既然經水葒一提,原振俠立時聯想到了許多事,但是他並不認為在石棺中的是那類
外星人。因為就算是外星人,也難想像在石棺之中幾百年,仍然可以維持生命!
    可是看水葒的神情,卻大有把兩件事聯想在一起之意,她壓低聲音:「我想找他…
…那個異人,並沒有回到他自己的星體去,而是留在地球上,我想找他來看看,可是我
也找不到他!」
    原振俠皺著眉:「只要伯爵肯停止要兩具石棺會合的念頭,災禍就不會發生,一切
可以慢慢進行。」
    水葒用力點了點頭,正在這時,安普大呼小叫的聲音,已傳了過來。辦公室的門,
被用力打開,伯爵跨了進來,雙手張開,陰森的臉上,居然大有愉悅之色。他一個轉身
,身上的黑面紅裡的披風,揚了起來。
    轉了一個圈之後,他才面對原振俠站定,可是卻望向水葒,目不轉睛。
    水葒向他作了一個鬼臉:「伯爵你好!」
    伯爵這才稱讚了一句:「好漂亮的小姑娘!」
    水葒當然不是「小姑娘」,但由於她生得嬌小,西方人又不善於看東方人的年齡,
所以伯爵才會這樣稱呼她。
    看來,伯爵還想進一步賣弄他的幽默,可是一看到各人的神色凝重,他也知道有點
事發生了,所以靜了下來,只是望著各人。
    原振俠這時,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,他問貝恩:「伯爵的石棺,是齊白在一座教堂
的祕密地窖中發現的,你的那具,是怎麼來的?」
    貝恩連忙道:「那具石棺不是我的,是博物館的!」
    原振俠了解他作此聲明的原因,再問:「那麼,是怎麼來到博物館的?」
    貝恩嘆了一聲:「我不知道,我上任的時候,它已經在了。」
    原振俠不滿:「總有紀錄可以追查吧?」
    貝恩苦笑:「怪就怪在這裡,竟然全無紀錄!」
    伯爵十分興奮:「正由於沒有紀錄,所以就算它不在了,也沒有人可以追究。正是
天造地設,要令兩具石棺,散而復聚!」
    伯爵說得手舞足蹈,興高采烈,他陰森的臉上,居然也有看來很燦然的笑容。
    原振俠、水葒和貝恩三人相視苦笑。他們都知道,那石棺的「異像」如果沒有消失
,伯爵現在越是高興,等一會的失望,也就越大。
    水葒先開口:「是不是把齊白發現神父的羊皮記載告訴他?」
    貝恩這時,說了一句極有用的話:「何必那麼麻煩,帶他去看看那情形,他……自
然就會改變主意。」
    原振俠表示同意。伯爵這時也看出情形有異,他止住了笑,神情也重又變得陰森,
他冷冷地問:「有甚麼事,是我不知道的?」
    他說這話的時候,盯著原振俠,顯然各人之中,他最信任原振俠。
    原振俠先吸了一口氣:「棺材中的女人,自棺中伸了一隻手出來,情景十分可怖。
我還沒有見過,是他們兩人見了之後把我找來的。我們現在就一起去看一看,看了之後
,才告訴你來龍去脈!」
    原振俠盡量使自己的話聽來平靜,可是他說到一半,安普的神情已是十分難看,他
的聲音也更陰冷:「開甚麼玩笑!」
    原振俠甚麼也不說,只是伸手向上指了一指。安普一聲悶哼,轉身就走出了辦公室
,原振俠急忙跟了出去。他們並肩走上樓梯,水葒跟在後面,貝恩遲遲疑疑,走在最後
面。
    到了陳列室門口,原振俠打開了鎖,推開了門,安普一步跨了進去,一時之間,他
不知道那具石棺去了何處。原振俠忙向牆角,指了一指──他聽過貝恩的敘述,知道石
棺被搬移過,而且,也被水葒再用帆布覆蓋起來。
    蓋在石棺上的帆布,一望而知,是匆忙中蓋上去的,並不整齊。
    而整間陳列室,可能由於好幾天沒人進來的緣故,更可能由於那可怕「異像」的影
響,令人感到格外陰森,連氣溫都像是低些,很有些陰風陣陣的味道。
    隨著原振俠的一指,安普已威風凜凜,大踏步地向前走去。水葒跟了進來,靠在原
振俠的身邊,貝恩則扶住了門框,雙腿看來有點發軟,邁不開步子,進不了陳列室。
    安普一來到石棺之前,一伸手,「颼」地一聲,就把那帆布扯了下來,拋了開去。
    帆布被扯開之後,自然就看到了石棺。
    但是,也像上次水葒扯開了帆布之後,貝恩和水葒也看不到甚麼一樣,可怕的異像
是在石棺的另一邊,要走到石棺後面,才能看得到。
    伯爵神情憤怒,轉過身來,瞪向原振俠。總算他始終對原振俠十分尊敬,所以並未
口出惡言。
    原振俠還沒有甚麼反應,水葒已怯生生地伸手指了一下,同時用十分乾澀的聲音道
:「後面!」
    伯爵又「哼」地一聲,繞過了石棺。
    才一繞過去,情形就變了!
    本來,他在行動之際,有一種不可一世,唯我獨尊的氣派。而且,神情陰森冷酷,
彷彿他就是人類,或是吸血殭屍類的主宰一樣。
    可是,剎那之間,他陡然變成了另一個人。首先起變化的是他的雙眼,突然間睜大
,眼球凸了出來,幾乎有大半個圓球體,是出了眼眶的。
    而且,在凸出的眼珠之中,所散發出來的那種恐懼,儘管陳列室中靜得出奇,但是
原振俠卻感到那一對眼珠,正在慘叫!
    接著,是伯爵慘白的臉色,變成了霉綠色。像是在一秒鐘之間,他臉上塗上了一重
發了霉的麵漿。
    然後,就是他的口,也不知道他原來是想張大口還是合上,總之,這時甚麼都不是
,而是他的雙唇在不住半開半合發抖,伴隨著有節奏的「得得」聲──上下兩排牙齒相
叩所發出的聲響。
    他的鼻子,由於鼻孔變得擴張,看來更是變了形。
    他一動也不動,這時,不單他全身發僵,只怕連血液也是凝結的──安普伯爵畢生
致力於模仿吸血殭屍,但最具成就的,就是那一剎那了!
    安普在剎那間,現出那樣驚怖欲絕的神情,倒是各人意料中的事。貝恩在門口,發
出了一下呻吟聲,人已坐倒在地。
    水葒伸出手來,挽住了原振俠的手,兩人的手都冷得可以。
    原振俠深吸一口氣,甚至覺得心口有點發痛,但是他還是鼓起勇氣,向前走去,同
時在心中告訴自己:只不過是一隻女人的手,伸出了石棺而已,雖然恐怖,但也不致於
會把人嚇死!
    水葒可能不願意向前走,但是她既然和原振俠的手互握著,她又不願意放開,也就
只好和原振俠一起向前走,到了石棺的後面。
    於是,他們兩人同時看到了石棺後面的情形。
    原振俠早已向自己說了好多次:「只不過是一隻手伸出了石棺之外」,照說,以他
的冒險生涯經歷,他就算感到害怕,也不會太甚了。
    可是,事實是,他一看到了石棺後面的情形,腦中就轟地一聲,像是全身的血,一
齊湧上了頭部,而且在他的腦中,沸騰翻滾!
    他自己看不到自己臉上的神情,但是猜想起來,一定和安普的情形相類似!
    他只覺得全身無數億的細胞,每一個都從細胞核中心,向外散發著恐懼!
    他遇到了生平最大的恐懼!
    因為他看到的,不是「只不過是一隻手伸出了石棺而已」,他看到的,是一整條手
臂,自石棺中伸了出來,軟軟地垂在棺外!
    那手臂露出石棺的部分,還連著一點點肩頭,肩頭和石棺的連接處,嚴絲合縫,一
點空隙也沒有。
    那手臂的皮膚極白,和大理石的顏色相近,以致乍一看來,有點像是那手臂也根本
是石刻的。
    可是,又一下就可以看出來,那手臂屬於一個人,一個女人。有著柔軟的皮膚和肌
肉,是一條十分豐腴,十分誘人的手臂──如果它屬於一個有生命的女人的話。
    而如今,它卻屬於一個在石棺中躺了幾百年的女人。它偏偏又不肯在石棺中安分地
躺下去,而那麼頑強固執,不知道使用了甚麼魔法,自石棺中硬擠了出來,軟垂在棺材
邊上!
    它硬要從石棺中擠出來,有甚麼目的呢?是只擠出一條手臂來就算了,還是要把整
個身子,都從石棺中擠出來?像是妖魔掙脫了禁錮的枷鎖一樣,從此在人間掀起一片腥
風血雨,造成瀰天大禍?
    原振俠一時之間,無法和他人交換意見。他自己在極度的驚怖之中,思緒紊亂之極
,眼前的情景,實在太詭異了,叫人無法承受!
    原振俠也不知自己僵立了多久,他甚至想不到就在他身邊,和他緊握著手的水葒的
存在。
    忽然之間,他眼前黑了一黑,有東西向他壓了過來,他這才恢復了行動的能力,自
然而然,伸出手來,向那壓過來的東西,推了一推。
    一推之下,他才知道那並不是「東西」,而是在極度的驚恐之中,回過神來,正在
急促後退的安普伯爵!
    安普急促後退的力道十分大,原振俠推出去的力道小,所以結果是,原振俠並未能
推開安普,反倒被安普撞得也向後退去。
    在這種混亂的情形中,原振俠感到腳尖一陣疼痛,那是被伯爵一腳踏中的結果。原
振俠反倒很高興,因為又有了痛的感覺,可知剛才被嚇走了的魂魄又回來了。
    也就在這時,他也感到了水葒在自己的身邊。三個人一起後退,退到了門口,原振
俠一定神,才算是擋住了安普後退的勢子。
    這時,四個人之中,最先出聲的是貝恩──並不是他的膽子最大,而是他根本沒有
進過陳列室,不知道事情又有了更可怕的變化。
    貝恩顫聲道:「看上帝的份上,你們……的魂魄還在身體裡嗎?」
    在這一句話聲中,安普陡然轉過身來,神情仍然驚怖欲絕,口張得老大,可是只是
在喉間,發出了一陣模糊不清的聲音。
    原振俠和水葒,從驚怖中回復正常的能力比較強。他們互望了一眼,可是一時之間
,也提不起勇氣來,去把那塊帆布蓋上。
    他們互望了一眼之後,不約而同,拉了安普一下。三個人一起出了陳列室,水葒立
時又把門關上。
    水葒關上了門之後,先是自然而然,把背靠在門口。但是突然之間,她想到那女人
的手臂,既然可以透過石棺伸出來,自然也可以透過那扇薄薄的門!所以她陡然發出了
一下驚呼聲,連跨出了三、四步,到了樓梯口,才算是穩住了身形。
    這時,安普已用發顫的聲音,連問了十幾聲:「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?」
    原振俠勉力鎮定心神,也給他問得心煩,就厲聲道:「你是吸血殭屍,也會感到害
怕?」
    安普慘白的臉上,神情古怪之極,在那麼怪異的情景之前,他不能不承認:「我…
…還不是……整個的吸血殭屍……只是一半。況且,這樣的情形,就算是翠絲看到了,
一樣會害怕!」
    原振俠曾在電話中,聽他稱呼他的未婚妻為「翠絲」,所以知道,至少在安普的心
目之中,他的未婚妻,具有「全部是吸血殭屍」的身分。
    但如今,就算有十個吸血殭屍陡然出現,也不會比陳列室中出現的異像更可怕了。
所以原振俠也不再去研究,伯爵的未婚妻究竟是不是真的吸血殭屍。
    他只是伸手向樓梯指了一指,水葒一看到了原振俠的手勢,早就一溜煙地向樓梯下
衝了下去。貝恩扶著扶手,也急急向下走著。安普還想擺出一些英雄氣概來,可是結果
,猶豫了一下,還是趕在原振俠的前面下了樓,而由原振俠殿後。
    原振俠在走下樓梯的時候,多次回頭,望向陳列室的門口。
    這時,他的思緒一片紊亂。在陳列室中發生的事,無從假設,他甚至有點不敢閉上
眼睛──他一閉上眼睛,眼前就浮現出那條雪白的手臂來。
    如果不是情景如此怪異,就像水葒第一次見了異像之後,向貝恩所說,那隻手是美
女的手一樣──那整個裸露在石棺之外,甚至還有一小部分渾圓肩頭的手臂,實在是美
女的手臂。
    它腴白,有著如同絲緞一樣的皮膚,白得令人眩目,而且可以感覺得出會是何等水
嫩。
    照說,這樣的玉臂,就算是詭異地從石棺中伸出來,也不應該惹起那樣的恐懼。可
是那手臂軟垂著,卻泛發著一股無可抵擋的妖異和死亡的氣息。
    那種氣息直透出來,猶如利刃一樣,直刺進看到的人的腦門,從而產生巨大的恐懼

    一行四人,總算又先後進了貝恩的辦公室。貝恩先向水葒伸出手來──他曾見過水
葒取出一隻扁平的酒瓶來喝酒。四個人之中,受驚程度最低的是他,因為他未曾看到異
像有了更可怕的發展,但是他也需要酒來鎮定。
    水葒取出了酒瓶來,貝恩只喝了一口,安普便急忙自他手中,把酒搶了過來。
    接著,原振俠也喝了一口,水葒就把瓶中所餘無幾的酒,一起倒進了口中。
    各人都望著原振俠,原振俠抹了抹口角:「齊白的警告,顯然是事實──」
    他說到這裡,頓了一頓,直指著安普:「你必須取消得到這具石棺的意願!」
    安普神情猶豫:「可是……我已經答應了翠絲,她也說那是最好的結婚禮物!」
    貝恩叫了起來:「老天,以你的財力,可以選用上好的白玉,來造兩具玉棺!就算
有了兩具石棺,你們也不過躺在棺蓋上,那算是甚麼吸血殭屍?」
    貝恩的話,聽來雖然十分滑稽,但是卻也具有強烈的說服力。
    呆了好一會,伯爵才喃喃地道:「我可以放棄,但是我想知道,那是怎麼一回事?

    貝恩厲聲道:「有許多事,根本無法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!」
    水葒在這時,用雖然仍有餘悸,但卻相當堅決的聲音道:「這件事,可以有方法知
道是怎麼一回事!」
    原振俠心中恰好想到了這一點,他也知道,水葒所想的,一定和自己一樣。所以他
向水葒望去,眼神之中,充分表達了他佩服水葒的勇氣!
    貝恩和安普也一起望向水葒。水葒深吸了一口氣,鞏固她的勇氣:「當然……要伯
爵先打消主意,令得那條手臂……回到石棺中去才行!」
    水葒無意中的一句話,令得貝恩陡然跳了起來,失聲叫:「甚麼手臂?」
    沒有人回答他這個問題。貝恩疑神疑鬼,喃喃自語:「明明是一隻手,小女孩怎麼
說成手臂。」
    仍然沒有人理會他,原振俠揚聲:「假設,伯爵腦部活動所產生的能量,會造成一
種影響石棺中女人的力量。那麼,解鈴還需繫鈴人,請伯爵集中精神,堅決地想,取消
原來的主意,目的是……是……」
    水葒接了上去:「使手臂縮回去!」
    貝恩又像是叫人刺了一刀:「是手,不是手臂!」
    仍然沒有人睬他,安普神情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    這時,在場的四個人,所想到的,都是想使伸出棺外的人體部分,回到棺中去。絕
無一人想到,索性令石棺中的女人,整個現出來。
    後來,若干時日之後,當原振俠、水葒和一些朋友敘述這樁怪事的經過時,天不怕
地不怕,唯恐天下不亂的溫寶裕就大聲道:「你們太沒膽子了!怎麼只是想著叫棺中的
女人縮回手去,何不索性令她全部移出那具石棺,看看是何方妖異?」
    原振俠雖然不服溫寶裕的指責,可是一時之間,也難反駁。因為確然,當時他們都
沒有想到這一點,而這種情形,和原振俠行事勇往直前的大無畏性格,是背道而馳的─
─大家都毫不懷疑原醫生的勇敢,所以也格外想聽他的辯解。
    原振俠在吸了一口氣之後才道:「我不知道究竟是為甚麼,但極度的恐懼感,使人
只想用最簡單的方法了結此事。下意識絕不願意再擴大,那是主要的原因。」
    溫寶裕道:「就算照所述,一條手臂出了石棺,也不會造成如此害怕的理由!」
    水葒叫了起來:「不公平!你沒有親歷,不知道那種情形之可怖。那……一見了之
後,整個人都會炸開來,你以為我的膽子會比你小嗎?」
    溫寶裕還想再說甚麼,那位先生舉起手來,他道:「照我的設想,情形不那麼簡單
──那種異像,既然由人的思想而產生,可知它和人腦的活動,有著聯繫。強烈的恐懼
感,不單是來自目睹異像,極有可能,另有一股力量,直接令腦部產生異常的恐懼!」
    這一番假設,引起了一陣掌聲,顯然為眾人所接納。溫寶裕還在考慮,是不是全部
接受,水葒衝著他道:「你膽子大,下次再有這種情形,叫你也去看看!」
    溫寶裕摩拳擦掌:「求之不得!」
    胡說發表他的意見:「還有,齊白所說的,會有巨大的災害,這種先入之見,也能
增加人的恐懼感!」
    原振俠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撫摸了一下:「總之,當時我們能迅速地鎮定下來,我自
己對自己很滿意。許多事,親歷其境是一回事,聽人家轉述,又是一回事!」
    原振俠的話,已經對溫寶裕很表示不滿了。溫寶裕作了一個鬼臉,縮了縮頭,沒敢
再說甚麼。
    這是日後發生的事,為了免得使人認為,何以當時幾個人都沒有想到這一點,所以
先提出來說明一下。
    卻說當時,安普在集中精神,取消他原來的計畫,各人都不去打擾他。貝恩悄聲問
:「你們準備怎麼樣?」
    原振俠說出了當時,他們在遭到了強烈的驚恐之後,所想到的最大膽的計畫。他道
:「若是……能令石棺不再有異像,那就可以把它運走,去接受X光的檢查,透視棺中
的情形!」
    當時,那個計畫確然大膽之極,至少貝恩一聽,就一個踉蹌,「咕咚」一聲,跌倒
在地,好一會起不了身。
    原振俠說了之後,向水葒望去。水葒連連點頭,表示她想到的,確是如此。
    過了好一會,安普才道:「我已想了幾千遍,再也不要這具石棺了,不要了!不知
是不是有用?」
    這個問題,又令得幾個人面面相覷,不知如何才好。因為「是否有效」,不能平空
猜測,必須再到陳列室去察看,才知端的。
    那麼,誰上去察看呢?
    在靜了好一會之後,安普倒表現了他非凡的氣概:「我去……是我闖的禍,但是,
我需要一個人……陪我!」
    原振俠立時舉起手來,水葒也舉手:「還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去!」
    安普神情感激,他向貝恩道:「請去準備兩瓶酒!」
    貝恩也正有此意,他匆匆離去。安普嘆了一聲,原振俠趁機問他:「你的未婚妻真
是吸血殭屍?那又是怎麼一回事?」
    安普顯得不耐煩:「吸血殭屍就是吸血殭屍,有甚麼奇怪的?」
    原振俠追問:「你的意思是,那是有異於人類的另一種生命形式?」
    安普對這個問題,居然連連點頭:「正是!」
    水葒和原振俠互望了一眼,神情更是疑惑。安普急了起來:「你們到了古堡,見了
翠絲,可以問她。她雖是吸血殭屍,可是十分美麗可愛,決不會叫人感到恐懼!」
    水葒又遲疑著問了一句:「她……真的吸血?」
    伯爵一揮手:「當然,不過,我們就算喝牛奶,也不必直接去吸吮乳牛,是不是?

    水葒還想問甚麼,貝恩已提著兩瓶酒進來,竟然是酒精成分極高的烈酒!
    四個人,並不出聲,輪流喝酒。不多久,貝恩已大有酒意,先是搖搖晃晃站了起來
,可是又立即跌進了一張沙發之中,竟然鼾聲大作,睡著了!
    安普在這時,站了起來,一舉手:「去!」
    這時,他沒有佩劍在手,若有的話,看來他必然會揚著劍,像是衝鋒一樣。
    原振俠對安普伯爵並無特別好感,但是看到他這時,勇氣十足,倒也有點佩服。他
和安普並肩走著,水葒跟在他們的後面。在接近陳列室的時候,水葒在原振俠的身後,
拉了拉原振俠的衣服,原振俠反手握住了她的手,手冷得可以。
    後來,原振俠取笑水葒:「我還以為你受過多麼嚴格的訓練,早已達到泰山崩於前
而色不變的境界,卻原來膽子也小得很,手是冰冷的,全是汗!」
    水葒反唇相譏:「原大醫生,別說我是一個小女子,閣下堂堂七尺的大漢,又號稱
驚險經歷之多,東半球第三,甚麼樣的鬼怪神妖沒有見過!還不是一樣手冰冷,不過是
乾冷,沒出汗而已。你我大哥莫說二哥,五十步別笑百步,好不好?」
    一番話說得原振俠啞口無言,只好嘆:「若論牙尖嘴利,你是天下第一了!」
    當時,到了陳列室的門口,三人略停了一停,安普和原振俠一齊伸手去推門。
    兩人的想法一樣:石棺外有整條手臂垂著,情形極端駭人,第一次看到時,嚇了個
魂飛魄散,那是必然的事。但是看了一次之後,已有了心理準備,再鼓起勇氣去看,就
不會如第一次那麼可怕了。
    所以,三個人在進去的時候,儘管面色蒼白,但都預料,情形如果沒有改變,也可
以抵受得住。
    一進了陳列室,三人又不由自主,吸了一口氣。安普一挺胸,首先到了石棺之後,
原振俠和水葒遲了三分之一秒。他們幾個同時看到,情形和上一次看到的,一模一樣,
沒有改變。
    儘管他們都有了心理準備,但是胸口還是如同被大槌重重地敲了一下。
    伯爵一心一意想取消他的計畫,可是竟然沒有用,異像沒有消失,那條手臂,還是
垂在石棺之外!
    三人先是僵立了一會,然後,原振俠越過了安普,走到了比較接近的位置,略俯下
身,仔細地去察看那條手臂。
    當他略俯下身子時,他可以聽到他自己的心跳聲。
    水葒一直握著他的手,所以也來到了很接近的位置──如果他們願意的話,在這個
位置上,伸出手去,就可以碰到那條手臂。
    在這樣的近距離中,自然可以把這個異像看得十分清楚。那確然是一條女性的手臂
,膚若凝脂,十分豐腴,不能否定它沒有生命。如果它忽然揮動起來,原振俠也不會更
奇怪。
    原振俠特別留意石棺,看到手臂穿出來的部分,嚴絲合縫,一點空隙也沒有。
    原振俠好幾次,鼓起勇氣,想伸手去碰一碰,或是捏一捏那條手臂。可是不論他如
何努力,始終難以達到目的,連抬起手來,都在所不能。
    而且,在他努力了幾次之後,腦部感到了一陣劇痛。本來是無形無質的恐懼感,竟
然像是變成了實質,變成了一柄芒刺,刺向他的腦部。
    他勉強直起身子來,看到水葒和安普的臉色,也是難看之至,而且,也都有痛苦的
神情。
    原振俠伸手用力以手指按住了太陽穴,啞著聲:「先出去再說,我感到這裡……有
一股邪惡的力量……」
    安普和水葒點頭不迭──看來,他們連說話的能力都喪失了!
    三人退出了陳列室,原振俠鎖上了門,直到下了一層樓,頭部的刺痛才減退。水葒
先叫了出來:「剛才我頭痛得像要裂開來一樣!」
    安普喘著氣:「我也一樣……這種頭痛,顯然不是由於恐懼而產生的!」
    水葒用充滿疑惑的眼神,望著原振俠。原振俠吸了一口氣:「人耳所不能感覺到的
高頻音波,就可以使人的生理起變化,甚至使人喪失生命──這只不過是例子之一!」
    水葒又向安普望去,安普苦笑:「我曾把我的計畫告訴翠絲,她十分高興可以有兩
具石棺。我想……可能是我一個人想取消計畫,並沒有用,要兩個人一起下決心,才能
使異像消失!」
    原振俠也正好想到了這一點,所以他點了點頭,表示同意。安普趁機道:「兩位是
不是跟我一起,到安普古堡去走一遭?」
    原振俠還在考慮,水葒已連聲道:「好!好!唉,在見過女屍的手臂自石棺中伸出
來之後,只怕世上再也沒有甚麼值得害怕的現象了!」
    安普勉強地笑:「翠絲雖然是吸血殭屍,可是一點不可怕,還十分可愛!」
    水葒作了一個鬼臉,原振俠道:「我不認為那石棺中是一個古屍。」
    接下來的時間中,他們從極度的恐懼之中,鎮定下來,一起討論陳列室中的異像。
    必須說明的是,討論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,可以說是整個到古堡的旅程。
    他們首先回到了貝恩的辦公室,貝恩依然沉睡。安普留下了字條,告訴貝恩,異像
並未消失,和他們準備怎麼做,並且要貝恩嚴禁任何人進入陳列室。
    然後,他們就離去。在到達機場之前,水葒就提出了問題:「石棺有幾百年了,在
石棺中的,不是古屍,又是甚麼?」
    原振俠想了一想:「古屍,通常是指死了的人。死了的人不會動,更沒有可能令手
臂伸出石棺來,所以,石棺中不是古屍。」
    伯爵同意:「對,在棺材中的,不一定是屍體,吸血殭屍就躺在棺材中,卻是活生
生的!」
    水葒用力在自己的頭上拍了一下:「疑問太多了,吸血殭屍是甚麼?我就無法想像
!」
    伯爵現出一種傲然的神情來:「是一種生命,是和人類不同的一種生命!」
    當他們接著討論這個問題時,他們已經在伯爵的私人小型飛機上了。
    水葒望著原振俠,指著安普:「原醫生,照伯爵的說法,吸血殭屍是另一種生物!

    原振俠苦笑:「是生物,那……毫無疑問,它不是死的,對不對?」
    伯爵大聲道:「當然是生物!」
    原振俠敲著酒杯(飛機上有極好的酒,一打開瓶子,整個飛機上,就酒香浮動,令
人心曠神怡):「你的意思,,有必要澄清,請問:是一種不同的生物呢?還是一種不
同的生命形式?」
    這個問題,聽來很簡單,但是想深一層,卻相當複雜。
    不同的生物!
    不同的生命形式!
    那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!
    不同的生物──貓和狗,就是不同的生物,世界上各種不同的生物,有幾百萬種。
如果是不同的生物,那麼意思就是,人是地球上的一種生物,吸血殭屍,也是地球上的
一種生物。
    吸血殭屍這種生物,外形結構上,看來和人一樣,內部結構如何,由於從來也沒有
過解剖一個吸血殭屍的行動,所以不得而知。
    人這種生物在地球上數目眾多,已超過五十億,還在不斷增加,速度驚人。
    吸血殭屍這種生物,數目甚少,極其罕見,極有可能瀕臨絕種。也有可能,為數不
是想像中那麼少,而是由於外形和人一樣,所以混在人群中,也不容易被覺察。
    這是吸血殭屍作為另一種生物的情形。
    但如果是一種不同的生命形式,那就不同了。
    不同的生命形式,表示吸血殭屍和人是同一類的生物,只是生命形式不同。
    生命形式不同,具有較為廣和深的意義。例如,三晶星機械人康維十七世,就自視
是人,是另一種生命形式的人──一切和人一樣,只是生命形式不同!
    吸血殭屍如果是另一種生命形式,那麼,始終仍然是人。在那位先生的經歷中,他
曾發現過「第二種人」,一種由植物進化途徑演變而成的人,那自然也是另一種生命形
式的典型例子。
    安普皺著眉,一時之間,無法回答這個問題。
    水葒作了一個請他慢慢考慮的手勢,又問原振俠:「石棺中的是甚麼?」
    原振俠大大地喝了一口酒:「一個人,一個能長期在石棺中生存,又有能力可以使
身體穿透石棺的人。這個人,雖然在石棺中,可是有接收地球人腦電波的能力──這是
到目前為止,憑所知作出的結論!」
    水葒的身子忽然震動了一下,提出了一個聽來很沒有來由,但是原振俠和安普,都
有切身感受的問題:「就算是那樣,我們為甚麼感到那麼害怕?」
    水葒在發問之前,身子震動,顯然是心有餘悸之故。而她的這個問題,未曾說出來
的是:我們三個都不是普通人,何以會那麼害怕?
    安普和原振俠互望著,無法回答這個問題。
    原振俠忽然想起一件事來:「伯爵,你得到了那具石棺之後,難道沒有好奇心,未
曾利用科學儀器,檢查過那具石棺?」
    安普皺著眉:「你是說……利用X光,去透視石棺內部?沒有,我沒有這樣做過,
那是對死者的一種騷擾。沒有人會喜歡在沉睡時,被人當白老鼠那樣來研究的!」
   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,看來安普頗有貴族精神,君子作風,所以才會不去理會石棺的
內容!
    但如今,另一具石棺,出現了那麼可怕的現象,似乎他的君子風度,也要改變一下
了!
    當時,原振俠並沒有提出這一點。
    伯爵的私人飛機降落在一個小型機場上,那機場離安普古堡不是很遠。其時正當上
午時分,天清氣朗,視野極佳,所以循著伯爵所指的方向看去──影影綽綽,可以看到
雄踞在一個山崗上的安普古堡。
    歐洲究竟曾有過多少座古堡的建立,和如今還有多少座留了下來,好像並沒有極精
確的統計,約數超過一千。可以肯定的是,每一座古堡,都有它本身的故事,而且故事
必然曲折離奇,引人入勝──至於由誰去發掘這類故事,那當然是小說家的事了。
    安普早已作了安排,下了機就有一輛黑色的大房車駛近,房車上有著色彩鮮明的安
普伯爵的族徽。可是由於安普的怪癖,那輛車子,看起來十足是一輛靈車,而且,另有
一個蝙蝠的圖案,象徽著車主人吸血殭屍的身分。
    這種情形,本來也可以說是十分詭異,但是在經歷過了博物館中,可怕的異像之後
,其他的一切,都不再算是甚麼了。
    駕車的司機,是一個面目平板的老人。當他打開車門的時候,原振俠和水葒,都對
伯爵的怪癖,有了進一步的認識,兩人都不禁「哈哈」大笑起來!
    在特別加長了的大房車的後座,竟然是並列的兩具十分精緻的西式棺木,有著紫色
的絲絨襯墊,看來很柔軟舒適,中排才是普通的座位。
    他們兩人肆無忌憚地縱笑,那令得安普有點惱怒,他「哼」了一聲:「兩位當然是
不會坐後排的了!」
    原振俠作了一個「請」的手勢:「你自便吧,我們坐正常的座位好了。」
    安普咕噥了一句:「甚麼是正常?」
    他進了車廂,跨進了左邊的棺木,十分享受地先躺了一躺,才坐了起身。
    原振俠和水葒也上了車,坐在中排座位。中排座位是反方向的,所以他們和安普面
對面。
    水葒指著另一具棺木:「你的未婚妻,常和你用這車子出遊?」
    安普並不覺得好笑:「正是!」
    水葒作了一個鬼臉,沒有再說甚麼。不一會,車子就駛進了山路,出乎意料之外,
安普的吸血殭屍造型,並不惹人反感,反倒很受歡迎,因為來往的車輛,一見了這輛怪
車子,大都響號致意。安普面有得色,大發議論:「看到沒有?時代不同了。吸血殭屍
和人類,全然可以和平相處,共同生活在地球上!」
    水葒湊趣:「是啊,只要吸血殭屍不再害人──我的意思是,改變了吸血的方式,
那麼,對人類的害處,也就不是很大!」
    這幾句話,有著明顯的嘲弄意味。原振俠又忍不住想笑,可是安普卻十分高興:「
希望全人類都有你一樣的認識──誰都知道,自人的身體中,抽取若干血液,對被抽血
的人來說,非但無害,而且有利健康!」
    水葒更進一步胡調:「不知道飲用血液,會傳染甚麼疾病?像世紀絕症愛滋病,是
不是會通過吸飲血液傳染?」
    原振俠勉力忍住了笑,安普卻十分認真:「那倒要請教原醫生了!」
    原振俠再也忍不住,轟笑了起來。安普十分不滿:「有甚麼好笑?」
    水葒用手肘碰了原振俠一下,對安普道:「別理他,原醫生遇上了自己不了解的問
題,就會用發笑來掩飾他的窘態!」
    水葒一面說,一面向原振俠作了一個鬼臉,原振俠要深吸一口氣,才能止住了笑。
水葒又道:「看來是不會傳染的,因為通過口腔吸收血液,和體內的血液,並沒有直接
的接觸,是通過身體的消化系統吸收的。原醫生,我說得對不對?」
    原振俠又忍不住笑。他結識的女性很多,可是像水葒那樣活潑調皮的,卻也絕無僅
有。
    他一面笑一面道:「對,這就像毒蛇的毒液,如果直接進入血液,會毒死人;但如
果吞下肚去,只要消化系統中沒有出血的傷口,是不礙事的!」
    安普對於兩人的「討論」,全神貫注地聽著,直到這時有了結論,他才大大鬆了一
口氣!
    看到安普的態度那麼認真,原振俠也不忍再去調侃他,而用誠懇的語氣問:「到了
古堡,我們可以和你未婚妻會面?」
    安普大聲道:「當然,翠絲一直想見你。也正由於她不斷提起你,所以我才留意你
的一切資料,知道你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!」
    原振俠再一次感到疑惑:「她為甚麼要見我?」
    安普搓著手,神情有點猶豫,欲語又止,才道:「她有些事……要向你請教……還
是讓她自己當面和你說的好,我也不是十分了解!」
    原振俠心中疑惑更甚,水葒笑著推了原振俠一下:「好啊,大名鼎鼎的原振俠,新
任吸血殭屍的顧問,這可是大新聞!」
    原振俠瞪了水葒一眼,盯著安普道:「我假設她……真的吸血,人血!」
    安普瞪大了眼:「不必假設,是真的,她依靠人血維生,就像人類進食一樣!」
    原振俠深吸了一口氣:「請你接受醫學上的解釋!」
    安普一聽,就大搖其頭,但原振俠聲色俱厲:「聽我說完了再表示意見!」
    安普嘆了一聲,神情不耐煩而又無可奈何。
    原振俠道:「在醫學上,有一種病症,主要是來自心理上的障礙,會產生嗜好異食
的現象。甚至有嗜食泥土的,嗜血,是其中的現象之一。」
    安普再嘆了一聲,原振俠繼續著:「最近,在澳洲,就有一個案例,有好幾個女性
嗜血,甚至傷害他人以求血液。由於患者的心理障礙,她們甚至不能進食固體的食物,
在醫學上──」
    原振俠說到這裡,安普看來已經忍無可忍了,他陡然叫了起來:「去你的醫學!翠
絲不是人,你的醫學只是對人體有研究,她是吸血殭屍!你對她一無所知,等你見了她
之後,你就會知道!」
    剎那之間,車廂中變得十分沉默。水葒吐了吐舌頭,安普臉色蒼白,原振俠望著車
外。
    過了好一會,安普才咳了一聲:「對不起,原醫生,實在是由於剛才你的這番話,
我聽過不知多少遍了……那不是事實!」
   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,表示不必再討論下去。安普不住道歉,水葒打圓場:「見了
翠絲,請她化成蝙蝠,繞古堡飛行,原醫生就會相信了!」
    安普欲言又止,神情為難。原振俠聳肩:「水葒,別再胡言亂語!」
    山路盤旋,有時可以看到古堡,有時只見參天古木。忽然之間,轉過了山角,眼前
是一個大石坪,古堡就造在大石坪之上。
    估計這時至少處於海拔一千公尺以上,四下開朗,可以看出去極遠,風光絕佳,令
人心曠神怡,胸襟為之大開。原振俠由衷地讚嘆:「好地方!」
    車子直駛到古堡的正門口,古堡中一定早已有人在觀察等候,車子才到,古堡的大
門,就緩緩推了開來。
    等到三人下車時,古堡中一隊樂隊,吹奏起歡迎的樂曲,迎了出來。各色僕從侍衛
,也列隊而出,還有一大卷紅色的地毯,自古堡門口的石階,直鋪了出來!
    這氣派,再加上這環境,竟然使人有置身夢境之感!
    安普深深彎腰,作了一個「請進」的手勢。歡迎的儀式竟然如此隆重,原振俠和水
葒,都感到意料之外。他們跟著安普,向前走去,在悠揚的樂音之中,走進了古堡。
    一進去,就是一個極大的大廳,廳中光線十分陰暗。他們正從正午的燦爛陽光下進
來,所以有一個極短的時間,視力無法適應。
    在看不清楚的情形下,原振俠和水葒,都自然而然,停了下來。
    只不過幾秒鐘,他們的視力,已經可以適應黑暗了。他們看到,面前不遠處,並肩
站著一男一女兩人,男的正是安普──自然是他們停下來的時候,安普走過去,站到了
那女子身邊的。
    而那女子,身形頎長,竟比伯爵還要高,穿著一件斜肩低胸的晚禮服,長裙曳地,
婀娜多姿。
    常聽說看到了美麗的女人時,會眼前一亮。
    原振俠當時的感覺,就是那樣。而且,他在眼前突然一亮之後,剎那之間,產生了
一種十分怪異的感覺,一時之間,他竟然不知道這種感覺,自何而來。
    用文字把原振俠當時的感受記述下來,可能相當長,但要注意的是,當時事情的發
生,只是一秒鐘左右的事。
    原振俠先是被那女人的艷光,照耀得有點目眩。接著,他看到那長身玉立的女人,
膚色出奇地白──怪異的感覺就在這時產生。
    原振俠立即就明白了自己何以會覺得怪異,因為那美女穿著一種設計奇特的晚禮服
:斜肩,露胸,左邊有自肩而下的長長衣袖,右臂卻自肩至腕,全是裸露的。
    晚禮服黑色,大廳中的光線又十分暗,背景和主體混成了一體。所以乍一看起來,
像是她只有一條手臂一樣!
    而雖然光線黑暗,那女人的肌膚,仍然白得奪目,竟像是她的玉體,會自然生輝一
樣。
    她用十分優雅的姿勢站著,一頭淡金色的長髮披在後面。可以看到,她藍色的眼珠
,閃耀著很深邃的目光,五官秀麗,竟是一個標準的白種美女!
    這時,安普已握住了那美女有衣袖的那隻左手,引著她向前走過來介紹:「翠絲,
我的未婚妻。原振俠醫生!」
    翠絲來到了原振俠的身前,使原振俠有一種窒息的感覺。一經介紹,翠絲已略揚起
右手來,原振俠也自然而然,按照西方的禮節行事。
    他先鞠躬,然後,輕握著翠絲右手的指尖,提起翠絲的手來,再湊過去,在她的手
背上,輕輕地吻了一下。
    那是十分普通的見面禮,可是原振俠才親了手背,就聽到身邊的水葒,發出了一下
十分古怪的聲音──那種聲音,不是自口中發出來,而是從喉際發出來的,通常,只是
在感到很恐懼的情形下,才會有那樣的聲音發出來。
    原振俠鬆開了翠絲的手,轉頭向水葒看去,看到水葒正神情驚怖。當原振俠向她望
去之際,水葒伸手,向翠絲指了一指。
    原振俠轉回頭去,也陡然怔了一怔。
    這時候,他離翠絲很近,翠絲那條裸露在外,雪白的手臂,就在他的眼前。
    原振俠陡然明白水葒為甚麼會害怕了!
    一條屬於女性的手臂!看起來,和陳列室的那石棺中伸出來的手臂,完全一樣!
    剎那之間,原振俠也有如同遭到電擊一樣的恐懼!
    但是他立即想到,兩者之間,有著太大的不同。如今的手臂,屬於一個活色生香的
美人兒,而自石棺中伸出來的手臂,卻不知屬於甚麼樣可怕的祟物!
   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,立時令自己鎮定了下來。
    安普已向翠絲介紹了水葒,水葒顯然未能定下神,所以不免有點舉止失措。翠絲向
她伸出手去,她竟然向後縮了一縮,沒有和翠絲握手。
    翠絲的行動,十分得體,她甚麼也沒有說,只是微微一笑,用柔和動聽的聲音道:
「別怕,雖然我是吸血殭屍,可是我並不害人!」
    眼看著這樣的一個絕色美女,用那麼動聽的聲音自稱吸血殭屍,原振俠自然而然叫
了出來:「不!」
    翠絲眼波流轉,向他望了過來:「我是,不必掩飾,我是!」
    原振俠不禁苦笑──他感到,如果那是一種病態的話,那麼,翠絲的病情,顯然比
伯爵還要嚴重得多!
    翠絲再用十分堅決的聲音道:「我並不以自己的身分為恥,所以不必掩飾!」
    原振俠平日,反應何等機敏,可是這時,他除了苦笑之外,卻一句話也講不出來!
    安普大聲道:「何必站著說話,請到我的書房去,那裡有好酒!」
    翠絲溫柔地道:「兩位客人才到,不要去休息一下?」
    原振俠忙道:「不必了,事情可能十分緊急,還是先解決了好。」
    翠絲揚了揚眉,她像是有點不明白,原振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。
    進了書房,伯爵替各人斟酒。水葒站在原振俠的身邊,不斷示意要和原振俠說話,
神情焦切。
    原振俠低聲道:「我知道,你是說她的手臂,和伸出石棺的很像!」
    水葒急道:「不是很像,是一樣!手、臂、指甲,全一樣!」
    原振俠伸手在水葒的手背上拍了一下,示意她稍安毋躁,不必先急著把事提出來。
    等到坐定之後,各人的手中都有酒。翠絲手中的是一隻有蓋的銀杯,她把銀杯湊近
口,揭開蓋子來,遮住了口,喝了一口杯中的液體。
    原振俠和水葒又不禁互望了一眼,有十分詭異之感:她是在喝人的鮮血?
    伯爵先開口:「翠絲說她不知道自己年齡多大,通常來說,吸血殭屍的壽命比人類
長得多,有超過五百年的。翠絲說她死過一次,所以情形十分特殊,她無法知道自己多
少歲,不過,超過三百歲,那是必然的。」
    安普說來,十分自然,可是他所說的內容,卻是怪異莫名。
    原振俠望向翠絲,這時,翠絲已放下了銀杯子,在她誘人的口唇上,也未見有鮮血
沾染。原振俠思緒十分紊亂,他首先想到的是:死過一次?吸血殭屍難道可以死過一次
又一次嗎?
   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,伯爵嚮往變成吸血殭屍,也大可理解。只是她不知是怎麼死的
?是不是如同傳說中,被削尖了的木棒自心口釘進去致死的?
    原振俠雜七雜八地想到這裡,聽得水葒在問:「你是怎麼死的,難道──」
    原振俠一聽,就知道水葒想到的,一定和自己所想的一樣。所以他忙一伸手,向水
葒的口,虛按了一下,不讓她說下去──那畢竟太不禮貌了!
    原振俠的視線,這時也自然落到了翠絲的酥胸上──乳房高聳,肌膚賽雪,乳溝深
深,美麗無匹!
    在翠絲的胸口,當然找不出曾被木棒釘進去過的痕跡。
    直到這時為止,原振俠對於翠絲的吸血殭屍身分,還是大有懷疑。他想到,異食症
患者,很可能也有精神上的妄想症,不足為奇。
    他覺得有一件事是首先要解決的,他道:「古堡中的那具石棺──」
    安普不等他說完,就道:「我問了翠絲,沒有……甚麼怪現象發生……」
    原振俠揚了揚眉:「是不是先把石棺的異像,向翠絲說一說?」
    安普向翠絲望去,翠絲有點不明白,但是她還是道:「原醫生決定!雖然我也心急
,要和原醫生討論和我有切身關係的事。」
    原振俠嘆了一口氣,由他、水葒和安普三個人,盡量簡單扼要地,把博物館中那具
石棺,兩具石棺的種種,說了一遍。
    翠絲的反應十分奇怪,她不是害怕,而是激動。好幾次,三人住口,想聽她的意見
,她竟至胸脯起伏,喘著氣:「不,等你們說完了,我再說。」
    說完了有關的一切,翠絲卻又怔怔坐著,一聲不出。
    看她的神情,像是有無限哀思,無處傾訴。她雖然碩人頎頎,但是絕色美人而有了
這種神情,自然有一股楚楚動人的風姿。
    伯爵早已不問情由,把她擁在懷中,在她的臉上、額上、唇上,不斷地輕吻著,用
愛的行動,代替了語言在安慰著她。
    原振俠一時之間,也想不出何以翠絲在聽了有關石棺的一切之後,會有這樣的反應
。他略停了一停,才補充道:「那具石棺出現了這樣的異像……實在令人心悸。這種異
像,是由於你們兩人同時希望兩具石棺會合而產生的,所以,要你們兩人同時取消這種
念頭,才會使那種可怕的現象消失!」
    水葒加了一句:「這就是我們來見你的原因。」
    事情說得再明白也沒有了。在博物館中,一向伯爵提出這個要求,伯爵就立刻答應
。可是這時,美麗動人的翠絲,望望這個,望望那個,竟然不肯答應。
    看她的神情,非但不肯答應,而且,像是另有目的!
    原振俠不禁皺起眉。
    這時,翠絲把她的臉埋進了安普的懷中。她那如瀑似雲的、一頭淡金色天然鬈曲的
長髮,散落在她的背部。
    她的身子在微微發顫,所以那一頭美髮,也閃耀起奪目的光采。
    各人都在等著她的答覆,她卻過了好一會,才抬起頭來,仍然一臉哀思,用十分怯
生生的聲音問安普:「為甚麼堡中的那具石棺,沒有這種現象發生?」
    安普回答得十分無奈:「不知道,親愛的,我不知道!」
    他說著,向原振俠和水葒望來,想在兩人身上找答案。原振俠眉心打結,水葒出言
譏諷:「或許,現在有一隻男人的手臂,正在伸出來……」
    水葒雖然是在諷刺人,可是當她說到有這個可能時,她仍然不免感到一股寒意。然
而,翠絲一聽了水葒的話,卻立時現出充滿了希望的神情,站了起來,問水葒:「有這
個可能?有這個可能?」
    她連聲發問,倒像是如果石棺中有男人的手臂伸出來,這種可怕之極的現象正是她
殷切盼望發生的!
    水葒揚眉:「何不去看看?」
    翠絲更現出興高采烈的神情,提著安普的手:「去,我們去看看!」
    安普顯然也不明白,何以翠絲那麼希望會有那麼可怕的現象出現?所以他也面有懼
色,而他又不能違扭翠絲的意思,所以神情大是躊躇。
    這時,原振俠仍然不知道,翠絲何以會有這樣的反應,可是憑他敏銳的感覺,他可
以肯定一點:那兩具石棺,石棺所發生的異像,和翠絲有極密切的關係!
    一定是這樣,翠絲才會有那麼怪異的反應!
    所以,原振俠也表示同意:「好,去看看你那具石棺──一切怪事,都是從齊白發
現了它之後開始的……」
    安普雖然害怕,可是在未婚妻的面前,他也不能示怯。他點頭同意,並且和翠絲,
在前帶路。原振俠和水葒跟在後面,水葒用疑惑的眼光望向原振俠,原振俠搖了搖頭,
表示他心中同樣疑惑,沒有答案。
    古堡相當大,一推開書房,安普就道:「那具石棺,放在寢室中。」
    從書房到伯爵的寢室,翠絲看來心急,走得很快,但也花了將近三分鐘。推開寢室
的門,原振俠和水葒就看到了那具石棺。
    臥室很大,佈置自然也極豪華,但最特別的,自然是應該放床的所在,就放著那具
石棺。
    伯爵完全把那具石棺當成了床,所以在石棺上,還支著有華麗刺繡的帷帳。
    在石棺之上,也有著一應的床上用具。
    那石棺,和博物館中的一模一樣。翠絲一走進來,就放開了安普,急步向前,繞著
石棺,轉了一個圈。然後,現出了十分失望的神情,一言不發,站在石棺旁,垂著頭。
    看她的情形,竟像是由於未曾發現有手臂自石棺中伸出來,而失望之極!
    伯爵急忙來到了她的身邊,托起了她的頭來。在她的俏臉之上,竟滿是淚痕,而且
,淚水還在不斷湧出!
    安普連連追問,翠絲只是不出聲。
    原振俠和水葒面面相覷,水葒嘆了一聲:「有手臂伸出來的情形,一點也不好看。
你如果真的想看,可以到博物館去看──其實也沒有甚麼好看的,那手臂,就和你的手
臂一樣!」
    由於翠絲的行為不是很正常,所以水葒故意用言語去刺激她,希望她能清醒一些。
    可是,翠絲在聽了水葒的話之後,回了一句話,卻是所有人再也想不到的。
    她竟然道:「那就是我的手臂!」
    她語音之中,還帶著哭音,所以也格外動聽。她的這句話,其他三人都聽得清楚,
可是連她的未婚夫,都不明白那是甚麼意思!
    她竟然說在博物館的那具石棺之中,伸出來的那條手臂,就是她的!
    聽了這句怪異莫名的話之後,反應最強烈的是安普。他甚至後退了一步,用疑惑之
極的目光,盯著他的未婚妻。看起來,像是在盯著一個陌生人。
    原振俠和水葒,自然也錯愕之至,他們也立時心念電轉,想去了解這句話的意思。
同時,也作出種種假設,可是沒有結果,他們都無法明白。
    剎那之間,臥室之中靜寂之至。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安普,他用充滿了疑惑的聲音,
試探著問:「你……沒告訴過我你有孿生姐妹!」
    這句話,表示了安普對翠絲那句怪異的話的理解──在那具石棺之內的,有可能是
翠絲的孿生姐妹。雙生子常常在心理上認為自己是一個人,關於這一點,原振俠有極深
刻的認識。
    所以他一聽得安普這樣講,也十分佩服安普的思想敏捷,同時這也是唯一可能的假
設了。
    當然,這種假設,只有安普才能達到。因為安普相信他的未婚妻是吸血殭屍──只
有吸血殭屍,才有可能有一個被葬在石棺之中,幾百年的孿生姐妹!
    安普所作的假設,已經可以說匪夷所思至於極點了,可是翠絲卻搖頭道:「我沒有
孿生姐妹,你們看到的……手臂,就是我的。」
    安普的神情,就像是被一條毒蛇纏住了頸一樣,在他蒼白的臉上,居然現出了紅色
,那自然是氣血上湧之故。他用力一揮手,忽然大笑了起來,指著翠絲:「親愛的,原
來你躲在那石棺中嚇我們!」
    安普自然知道,他的第二個假設,絕無可能成立,那是他在極度無所依從的精神狀
態之下,所發生的一種自己騙自己的行為,以求安慰自己。
    原振俠是醫生,對於這種行為,有深刻的了解,他不禁哼了一聲:「伯爵,別胡亂
猜測了,何不由翠絲來作進一步的解釋!」
    安普卻還是無法平靜,他用手拍打自己的額頭,叫著:「天──我知道你是吸血殭
屍,可是絕不知道你還會化身大法!」
    翠絲愛憐地看著他,握住了他的手,柔聲道:「也不是化身大法!」
    三個人異口同聲問:「那麼是甚麼?」
    翠絲又垂下了頭。看來,要她作進一步的解釋,竟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。
    過了好一會,她才像是自言自語,伸手撫摸著石棺:「為甚麼你沒有變化?是不是
因為你死了?」
    她的行為越來越怪異,說的話也越來越令人難明。最眩然的,自然莫過於安普,他
張大了口,自喉際發出了一陣咕咕聲來。
    翠絲悠悠長嘆,望向安普,又現出哀傷的神情。欲語又止再三,才問了一句:「你
真的……不想兩具石棺會合?」
    安普清了清喉嚨:「說是……會有大災難!」
    翠絲又嘆:「不會有,就算原來會有的,也不是甚麼大災難……唉,會合不會合,
都沒有甚麼不一樣了!」
    把「會合」這樣的詞,用於兩具石棺上,已經叫人駭異,更何況翠絲的話,如此令
人難明!
    水葒忍不住問:「原醫生,你聽得懂嗎?」
    原振俠沒好氣:「聽不懂!」
    水葒應聲道:「是,人類是聽不懂的,那是吸血殭屍的語言!」
    水葒這樣說著,翠絲向她望來。一看到翠絲哀傷的神情,水葒又覺得不忍,所以她
道:「對不起!」
    翠絲淒然:「不必對不起,我本來就是吸血殭屍。」
    臥室中又靜了下來,翠絲閉上眼睛一會,語氣變得平靜:「可想聽有關吸血殭屍的
故事?」
    不等三人有反應,她又對安普道:「你雖然希望自己變成吸血殭屍,可是你對於吸
血殭屍的事,所知不多!」
    安普忙道:「是!是!親愛的,如果你不想說,可以不說!」
    自然是由於翠絲的神情太哀傷了,所以安普才會那樣說。翠絲的雙目之中,又淚花
亂轉,她的聲音動聽:「故事雖然叫人傷心,但是我難過的……是另外一件事。」
    進了臥室之後,各人都站著,直到這時,翠絲才道:「兩位請坐!」
    她走向一個櫃子,打開,取出一瓶酒來──本來,無時無地,都可以喝酒,而此時
此地,似乎更加需要酒。
    等到三個人都有酒進入體內之後,翠絲偎著安普,一起坐在一張大安樂椅中。
    她先嘆了一聲:「若干年之前,地球上,有若干吸血殭屍存在。由於吸血殭屍的存
在方式,和人類大不相同,而且,損害了人類的存在,所以,兩者之間,自然成為不能
相容的死敵。」
    翠絲說到這裡,又低哼了一聲。原振俠和水葒都料不到,她竟然會從那麼遠開始說
起,不但感到詭異,而且也莫名其妙。
    水葒首先道:「請問,吸血殭屍來自何處?是一種甚麼性質的生物?」
    翠絲抬起頭,神情迷惘:「我們不知來自何處。至於說是甚麼性質的生物,請問,
人類又是一種甚麼性質的生物呢?」
    水葒一時之間,不禁難以回答,的確,人是一種甚麼性質的生物呢?
    翠絲的神情十分令人同情,一點也沒有人和吸血殭屍之間應有的敵意,她的語意也
很誠懇:「我只能據實告訴兩位,我們的外型,和人一樣,有一些能力,遠在人類之上
。我們的壽命相當長,平均年齡可以超過五百年。我們以鮮血作食物來維持生命,同時
也需要呼吸,我們不喜歡白天,愛在夜間活動。」
    原振俠和水葒相視苦笑,相信能聽到這樣坦率的「吸血殭屍自白」的人,必然少之
又少!
    翠絲的神情很哀戚:「雖然動物的鮮血一樣可以當作食物,但是我們更嗜人類的鮮
血。那問題本來也不是十分嚴重,因為每一個人,都是一個小型的血液製造工廠,損失
一些血液,對人類沒有害處,反倒可以促進新陳代謝。原醫生一定知道,中世紀時,歐
洲女性用放血的方法來美容,那些被放掉的血,就都浪費掉了!」
    雖然翠絲容顏俏麗動人,聲音也清脆動聽,可是她的那一番話,在人類之中,相信
除了安普伯爵一人之外,不會再有別的人會同意的了!
    原振俠明知翠絲所說的是事實,但仍然忍不住叫了起來:「住口!」
    翠絲停了口,用十分訝異的神情望著原振俠:「我說錯了甚麼嗎?」
    原振俠雙手揮動著,思緒紊亂之極。水葒低聲道:「這樣看來,所謂吸血殭屍,有
可能是來自外星的一種高級生物。」
    原振俠苦笑──把一切難以解釋的現象,歸諸於是地球之外的異像,雖然常受人詬
病,但是確然有那麼多不可解釋的異像在,宇宙之中,數萬億地球以外的星體,多少也
應該負點責任!
   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,向翠絲作了一個手勢,示意她繼續說下去。
    翠絲考慮了一下,才用更委婉的語調道:「相信兩位也都知道,吸血殭屍直接吸人
類的血,是造成人類和吸血殭屍,成為敵人的主要原因。」
    原振俠也不知道,是不是由於心理作用,只感到翠絲的眼光,似乎在打量他的頸際
。他不由自主,伸手在自己的頸際,撫摸了一下。
    原振俠道:「這還不是主要的原因,人類的巫術行為中,也有吸血這個細節。我就
曾被一個女巫之王……吸過血,在這裡──」
    他伸手向自己的肩頭上指了一指。那是當日,女巫之王瑪仙,在他被獒犬咬傷之後
的傷口上,吸血的所在。
    翠絲對原振俠的話,並不感到奇怪,顯然那是由於她對原振俠的許多經歷,知之甚
詳的緣故。她甚至說了一句:「我很想見原醫生,就是為了要請教很多──原醫生說得
對,有最主要的一點,我還沒有說出來!」
    翠絲緩緩吸了一口氣,原振俠和水葒一齊喝著酒,伯爵緊握住了她的手。
    翠絲接下來所說的話,雖然是聽的人早知的事,但是她的解釋,卻是聞所未聞!
    她道:「就算人類不介意被直接吸血,可是我們在直接吸血的過程之中,會使人類
的身體發生變化。我不能確切說出為甚麼會有這種情形──可以比喻為蚊子叮人吸血的
類似情形。」
    她說到這裡,望向原振俠,像是她對自己的說法,也不敢肯定。
    原振俠發出了「啊」的一下低呼聲:「請說下去,你的假設很……新奇。」
    翠絲受到了鼓勵,很高興:「蚊子在吸血的過程中,把一種毒液注入了人體──蚊
子為甚麼要這樣做,沒有人知道。不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,蚊子吸了血之後,人體如果
一點感覺也沒有,不會因為毒液而又腫又癢,那對蚊子的生存,會更有利。可是蚊子卻
非把毒液留在人體之內不可,或許,這就是悲劇。」
    原振俠、水葒和安普,都沒有回答翠絲這個問題。
    翠絲道:「在直接吸血的同時,我們必然也在人的身體中,留下了甚麼。這留下的
物質,一定具有極強的侵蝕作用,可以在幾天之內,使人類身體的結構,起根本的改變
,把一個人,變成一個吸血殭屍。」
    翠絲說到這裡,神情激動,聲音也有點發顫。
    而原振俠的思緒,也紊亂之極。
    被吸血殭屍吸了血的人,會變成吸血殭屍,這是所有傳說中的主要組成部分,也是
吸血殭屍為禍人間最烈的部分。可是,翠絲卻從他絕未想到過的角度來看這件事。
    從來也沒有人研究,何以被吸血殭屍吸了血的人,也會變成吸血殭屍。
    翠絲的解釋可以接受,原振俠曾目睹地球人變成外星人的過程,也是通過改變人體
結構完成的。
    但其中的詳細情形,卻又無法設想。
    那時,水葒的想法卻又不同。她聽得渾身都不自在,伸手向安普指了一指:「他那
麼想變成吸血殭屍,你何不直接吸他的血,把你的那種強有力的物質,注入他的體內,
達成他的願望?」
    安普聽了,大有知己之感,連聲道:「是啊,親愛的,我求過你不知多少次,可是
你總是不答應!為甚麼?我十分願意有改變。」
    翠絲長嘆一聲:「我……我已經喪失了這個能力。」
    安普和原振俠還沒有會過意來,水葒已叫了起來:「那麼,你根本就不是吸血殭屍
!」
    翠絲黯然:「我是,如果聽我說下去,你就會明白,讓我說下去,好嗎?」
    水葒說道:「請,我也想快些從迷霧中走出來。」
    翠絲用一下幽幽的嘆息聲,再開始她的敘述:「人類和吸血殭屍之間的衝突,越來
越激烈。吸血殭屍在各方面的能力,都在人類之上,所以有一個時期,吸血殭屍的數目
,迅速增加。歐洲的許多古堡,都屬於吸血殭屍所有。」
    翠絲在說的,雖然全是歷史,而且現在,吸血殭屍是不是還存在於世,都是疑問。
就算有,翠絲可以說是碩果僅存的了。
    但是,聽她講起吸血殭屍全盛時期的情形,還是令人心悸。
    因為,根據當時的情勢來看,吸血殭屍和人類之間的爭鬥,人類處於下風。如果蔓
延開去,可以使整個地球,都變成吸血殭屍的世界。
    水葒脫口說了一句:「人類終於找到了可以對付吸血殭屍的方法?」
    翠絲抿著嘴,沉默了一會才道:「不是人類自己想出來的!可以對付我們的辦法,
是人類得自高明的傳授,這是歷史上的一個謎!」
    水葒不同意:「不算是謎,邪惡怕聖潔,上帝、十字架,都可以消滅邪惡!」
    翠絲淡然一笑,她顯然不準備在「邪惡」或「聖潔」這種名詞上,和水葒爭論,她
只是平靜地道:「不是,那只是表面的現象。真正的事實是,不知從甚麼地方,來了一
批……人,成了我們的剋星,可以輕而易舉,消滅我們,把我們的魂魄驅散,使我們不
再存在!」
    翠絲說到後來,語調十分緩慢,也很悲哀,叫人感染到末日將臨的悲傷。
    原振俠首先道:「我不明白──魂魄?」
    翠絲的聲調更慢,也更悲哀:「是的,魂魄,我們和人類一樣,也有魂魄。那批人
有力量把我們的魂魄驅散,然後,再教導人類,用削尖的木棒,釘入我們的心口,使我
們的魂魄,再也難以回到身體之中,這才放火燒毀我們的身體,消滅我們。」
    原振俠皺著眉,水葒不出聲,安普叫了起來:「太殘忍了!」
    水葒瞪了安普一眼:「那是生死存亡的爭鬥,要不然,地球人全變了吸血殭屍。那
批不知來自何處的人,救了人類!」
    安普大聲道:「就算地球上全是吸血殭屍,那又有甚麼不好?」
    原振俠揚起手來,示意他們別再爭論下去。因為雙方的立場截然不同,爭論也就絕
不會有結果。
    水葒看到了原振俠的手勢,但是她還是漲紅了臉,急急發表了自己的意見:「人類
好好地在地球上生活,不知道從甚麼地方來了吸血殭屍,要改變人類的生活,消滅人類
。忽然又不知從甚麼地方,又來了一批救星,路見不平,拔刀相助,消滅了吸血殭屍,
拯救了人類。只要是人,就會覺得那是大好事!」
    水葒說得雖然快,可是卻絕不含糊。她用極簡潔的語言,把整件事,作了一個總結

    安普的臉色鐵青,在他身邊的翠絲,按住了他的手背。她道:「說得很對,有了這
批……救星,情勢就急轉直下。我們被趕盡殺絕,到最後,只剩下了三個,和那批人頑
抗,那三個是我,尼古拉斯伯爵,和特古拉伯爵。」
    幾個人都不出聲。在傳說之中,許多吸血殭屍都是伯爵──這多少在心理上影響了
安普,使他認為自己既然是伯爵,也就可以成為吸血殭屍。
    而尼古拉斯伯爵、特古拉伯爵,更在吸血殭屍中,十分出名。
    翠絲在各人的沉默之中,又補充了一句聽了更令人駭異的話:「尼古拉斯伯爵,是
我的丈夫,特古拉則是我的情人。」
    原振俠和水葒互望了一眼,神色駭異。安普吸了一口氣:「像你這樣的美女,正應
該有多姿多采的浪漫生涯。」
    翠絲嘆了一聲:「要說多姿多采,可以說上好幾十年,就長話短說吧──我們全然
沒有能力和對方相抗,尼古拉斯首先遇難,於是,只剩下我和特古拉了。」
    翠絲說到這裡,神情悽酸之極,低了頭好一會才繼續:「那批人消滅我們的方法,
是驅散我們的魂魄,我和特古拉的魂魄,也落到了他們的手中──」
    水葒咕噥了一句:「那是甚麼樣的一種情形?」
    翠絲皺眉,原振俠低聲道:「運用你的想像力,他們和人一樣,有魂魄!」
    水葒仍不明白:「魂魄被驅散,嗯,魂飛魄散之後,會怎麼樣?」
    原振俠道:「自然被消滅了!」
    水葒吸了一口氣,點了點頭。
    對於他們低聲的討論,翠絲並不在意,她反倒補充了幾句:「或許是我說得不夠仔
細。應該是,第一步把我們的魂魄驅出體外,然後再運用我們無從抗拒的力量,加以擊
散,最後,才消滅我們的身體。」
    翠絲的補充,使水葒更明白,可是她仍然搖著頭,因為事情實在不可思議。
    翠絲又嘆:「尼古拉斯真了不起,他在魂魄被驅出、擊散之後,身體並沒有落入對
方的手中,居然逃走了──當然他活不長,從此下落不明,不知道死在何處。特古拉的
身體,也一樣逃走了,他們都了不起!」
    原振俠聽到這裡,心中陡然一動:「特古拉的身體逃走了,他的魂魄在哪裡?」
    原振俠的問題,聽來十分無稽,可是翠絲立時望向他,現出極佩服的神情:「原醫
生真了不起,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問題的中心,難怪我一直想見原醫生,想向原醫生請教
……」
   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,又把那個問題,重複了一遍。
    翠絲的回答,既出乎意料之外,也隱約有點在原振俠和水葒的意料之中。不過,對
安普來說,則是百分之一百的意外。
    翠絲指著那具石棺:「就在這具石棺之中!」
    安普怪叫了起來:「甚麼?」
    翠絲瞪了安普一眼:「我想我已說得夠明白的了!」
    安普先是張大了口,像是離了水的魚一樣,大口喘氣,接著不斷地叫:「不明白!
不明白!一點不明白!」
    翠絲柔情如水:「那你靜靜地聽我說,我會令你明白。」
    安普靜了下來,唯恐失去翠絲,所以雙手緊握住了她的一隻手。
    翠絲道:「當時,只剩下我和特古拉兩個了。他們把我們的魂魄,驅出了身體,正
待要施展力量擊散,他們中的一個忽然提出:這是最後的兩個了,何不保留下來,反正
魂魄離體,也失去了使人類變成吸血殭屍的能力。這個提議,得到了同意。」
    安普的喉間,發出了「咯」的一聲響,也不知道他是在吞嚥口水,還是吞酒。
    翠絲苦笑:「當時,他們也有反對的意見,說是我們神通廣大,魂魄不立時擊散,
始終是一股力量,這種力量,會越來越強大,若干年之後,可以復生。而贊成的意見說
,只要使兩具石棺,再也沒有相會的機會,就不會有這種情形發生!」
    水葒陡然叫了起來,指著翠絲:「天!博物館中的那具石棺中,禁錮著你的魂魄!

    翠絲咬著下唇,點了點頭。
    又靜了一會,翠絲才道:「真相大白了?」
    水葒深吸了一口氣:「我們看到的異像,事實上並不存在,只是你的……腦能量,
影響了我們的腦部活動,才使我們『看』到了那麼可怕的景象?」
    假設人類的魂魄,是腦部活動所產生的能量,也假設吸血殭屍的魂魄,情形相若,
那麼,腦部活動的能量,就能相互影響。
    也就是說,翠絲的魂魄,有能力影響人類腦部的活動,使人感到害怕,使人看到怪
異莫名的情景。
    而翠絲的這種能力可以得到發揮,是由於安普有了要使兩具石棺相會的意願而來的
──這是人類腦電波,影響了吸血殭屍腦電波的例子!
    一切都在一個奇妙的連鎖之中進行,互相影響!
    這次,連安普也明白了,他指著石棺:「我們為甚麼看不到他伸出手來?」
    翠絲聲音悲哀:「當我們的魂魄被禁錮在石棺中之後,特古拉說,他作為一個男性
,實在無法在這樣的情形之下,忍辱偷生。所以在對方離去之後,他和我吻別,自己毀
滅了身體。」
    安普「啊」地一聲,剎那之間,他的臉漲得通紅:「特古拉伯爵只有魂魄,沒有身
體,那麼……那麼……」
    他望向翠絲,現出了不可思議的一種殷切的盼望。
    原振俠和水葒,也感到會有些特別的事要發生了,兩人都十分緊張。
    在這種異樣的氣氛之中,反倒是翠絲的聲音,聽來十分平靜。
    她道:「是的,兩具石棺相會,我的魂魄,會重新進入我的身體,使我復生為吸血
殭屍。然後,由我直接吸你的血,你也就變成吸血殭屍。如果我們不斷去直接吸血,會
有更多的人變成吸血殭屍,幾百年前的情形會再發生。而那批……人類救星,卻未必會
再出現,這就是警告之中的瀰天大禍……」
    她說完之後,望向原振俠和水葒,兩人也凝望著她。
    過了好一會,翠絲才道:「如果我能復生,我必然會使安普變成我的同類!」
    原振俠的神情冷冰,水葒的身子有點發抖。
    翠絲昂起了頭:「而現在,兩位,你們可以輕而易舉,阻止我復生!」
    水葒望向原振俠,原振俠的神情更冷,看不透他面對著那麼嚴重的一個問題,心中
在想些甚麼?
    一時之間,安普、翠絲、水葒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原振俠的身上,而且,都神情
緊張。
    因為,已到了決定性的時候了!
    翠絲的敘述,已經確定了她吸血殭屍的身分,也等於把她自己的弱點,全都暴露了
出來。
    人類和吸血殭屍,處在你死我活的鬥爭情形之下,翠絲的行為,也就等於自殺。因
為她的弱點暴露了,要消滅她,是十分容易的事!
    翠絲為甚麼要這樣做?為甚麼要把自己的生死,交到了人類的手中?
    水葒在開始的時候,也有一定程度的疑惑,但是她隨即明白了──她是在看到了翠
絲和安普,緊緊偎依在一起的情形之後明白的!
    只有相戀極深的男女,才會有那樣的身體語言。
    水葒也毫無疑問地相信,安普伯爵真的願意變成吸血殭屍,再娶翠絲為妻!
    雖然,放著人類不做,心甘情願地去做吸血殭屍,這種事,古怪得匪夷所思──但
那也只是從人類的立場來看,才會有這樣的感覺。如果由吸血殭屍的立場來看,就十分
容易理解!
    在這古堡的臥室中,只有原振俠和水葒是人類,是應該和吸血殭屍站在完全對立面
的人類!
    水葒不知道該如何做才好,她知道,這時一動不動的原振俠,也正在天人交戰,不
知道該如何做才好!
    是出手消滅翠絲,消滅這個地球上,最後一個吸血殭屍呢?還是任由她存在?
    本來,任由翠絲存在,並不是問題。她已存在了三百年,並沒有造成甚麼禍害。
    可是現在情形大不相同。兩具石棺都已有了下落,只要兩具石棺相會,翠絲的魂魄
,就會離開石棺,回到翠絲的體內,使翠絲再生!
    而且,翠絲說得十分明白。她再生之後,第一件要做的事,便是直接吸安普的血,
使安普也成為吸血殭屍!
    這樣,地球上就有了兩個殭屍,而且,並沒有可以使吸血殭屍魂飛魄散的力量!
    如果,安普和翠絲繼續直接去吸人類的血,唯一的結果,就是在地球上,吸血殭屍
越來越多,那就是預言中的瀰天大禍!
    原振俠把思想從紊亂中集中起來,最後,他想到的一點是:翠絲為甚麼把這一切全
說出來?這樣做,對她這個有再生之望的吸血殭屍,不利之至,可是她竟像是有意要對
自己那樣說,為了甚麼?
    原振俠震動了一下,他先喝了一口酒,然後,用十分平靜的聲音問:「為了甚麼?

    翠絲的神態,也平靜之極──雖然她此刻的處境,如同待決的死囚。她道:「我知
道人類之中,很有一些人是見識非凡的,原醫生你是其中之一。見識非凡的人,能在觀
念上接受異類的存在,尊重異類的生存權利,而不會想消滅異類。」
   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:「你可以不說出一切來,和伯爵暗中去進行。」
    翠絲苦笑:「我們沒有這個能力,事情才一開始,就已經有人知道了,驚動了齊白
、水葒小姐、你。如果不通過你的同意,事情根本無法進行,必然被你們阻止!」
    原振俠伸手在自己的臉上,重重撫摸了一下:「你……竟然要我幫助……在世界上
增添吸血殭屍!」
    翠絲的回答,來得迅速而肯定:「是!要靠你的幫助,使地球上,除了超過五十億
的人類之外,還有兩個吸血殭屍,他們是一對恩愛夫妻!」
    原振俠知道,事情到了關鍵問題上,他一字一頓地問:「只是兩個?不會增加?」
    翠絲也一字一頓:「只是兩個,不會增加──我仍會放棄直接吸血的方式,那並不
困難,所以,只有兩個。而且我們大部分時間在古堡之中生活,你不說,誰也不知道。
我們會有很多人類朋友,他們對我們的身分,一定是半疑半信,對我們也不會有敵意!

    翠絲說完之後,和安普緊擁著,望向原振俠。
    原振俠一口把杯中的酒喝乾,望向水葒:「這個故事,應該如何結束?」
    水葒立時回答:「從此之後,一對吸血殭屍,快樂地生活在古堡之中。在和他們同
時代的人類都死亡之後,他們仍然快樂地生活在一起!」
    原振俠哈哈大笑,向翠絲和安普伸出手,翠絲和安普立時緊握住了他的手。
    水葒發出了一下歡呼聲,也向前撲了過來,四個人──不,三個人,一個吸血殭屍
,緊擁在一起。

    而在若干日子之後,在古堡舉行盛大的婚禮的前夕,四個擁在一起的,身分已經有
了改變,變成了兩個人類,兩個吸血殭屍。
    原振俠十分仔細地打量著安普,水葒也十分仔細地打量著翠絲。
    在外型上看來,實在分不出他們和人類有甚麼分別。
    安普笑著:「原醫生,我知道你在想些甚麼──你想把我切成一片片來研究!」
    原振俠「哈哈」大笑:「確有此意,請問,我可以這樣做嗎?」
    安普伯爵高聲道:「不可以!」
    兩人,兩個吸血殭屍都哈哈大笑!
    安普伯爵和翠絲的婚禮,來賓超過一千人,而且,真的,人人都帶了鮮血來作為賀
禮。至少有超過一百個人,嘻嘻哈哈,就在古堡中,就地抽血,請新婚夫婦享用──翠
絲料得對,誰也不相信如此明艷照人的新娘,會是吸血殭屍。
    婚禮甚至被一些雜誌,形容為本世紀最有趣的盛大宴會。在原振俠和水葒離開的時
候,還有好幾百人,流連著不肯離開。
    最後,安普和翠絲再向原振俠保證:「只是兩個,絕不會增加!」
    原振俠的回答是:「我相信你!」
    離開之後,原振俠和水葒各奔東西,水葒有點依依不捨。原振俠回來不久,就被溫
寶裕和胡說,綁架也似,又請到了那間大屋子之中。
    在這個故事一開始的廳堂中,幾乎是原班人馬,所有人都只有一個問題:「究竟怎
麼了?」
    原振俠就把一切經過說出來。
    說完之後,大家有好一會,一聲不出。
    過了足足有三分鐘之久,溫寶裕才破例不大呼小叫,而是小心翼翼地問:「原醫生
,你……這樣決定,你覺得正確嗎?」
    原振俠早料到有此一問,他把帶來的一個大紙袋打開,取出了伯爵和新娘的合照。
穿著婚紗的翠絲,美麗得令人目眩。
    大家傳觀著照片,原振俠就問:「請問在座各位,誰會把削尖了的木棒,釘進新娘
的心口?」
    所有人都轟然回答:「不!」
    原振俠笑,望向溫寶裕:「我的決定,是正確的!」
    沒有人對原振俠的話有異議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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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(全文完)

很棒的故事情節,個人很是喜歡,謝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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